9月25日,广州刘大昌府邸正堂。
汪全换了一身崭新的灰布长衫。
从头到脚拾掇得一丝不苟,髻梳得溜光,连鬓角那几根白都用头油抿得服服帖帖。
他端坐在主位下的左侧,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盖上,面前的几案上摆着茶盏和一只青花碟子。
碟子里搁着几块桂花糕。
纹丝未动。
雅各布和张阿水坐在下的右侧。
雅各布穿着一件半旧的灰白色西装外套,里面是浅蓝色的竖领衬衫,领口敞着,没系领带。
张阿水则是灰布短褂,袖子挽到肘弯,露出黝黑粗壮的小臂。
两个人一洋一中,一白一黑。
坐在刘府那两张雕花红木椅上。
倒也有模有样。
“二位。”汪全从袖中抽出一张对折的纸笺,双手递过去,“这是我家老爷确定的采购订单,请过目。”
张阿水起身接过,退回座位,和雅各布凑在一起查看。
两人脑袋挨着脑袋,手指在纸页上慢慢滑过,低声商量了几句。
片刻。
雅各布边看边点头,灰蓝色的眼睛在纸面上扫完最后一行,抬起头。
朝汪全微微颔,语气干脆利落:“没问题。”
汪全身子往前倾了一些,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直视二人:“货到付清,绝不拖欠。”
雅各布眉骨一耸,那张被海风吹得粗糙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公事公办的笑意:
“理当如此。不过……汪管家,定金不能少。”
“多少?”汪全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轻轻呷了一口,碗沿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
雅各布和张阿水对视一眼。
那一眼很快,像两把刀在空中碰了一下,叮的一声,火花四溅。
两人几乎同时微微点头,默契得像在一起行骗了十几年。
雅各布转回头,竖起3根手指,声音不高不低:“定金3成。”
汪全眉头一皱,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出轻轻的一声闷响:“二位,是不是太高了?”
“汪管家,这是我英华武器行业的行规。”
张阿水接过话头,语不快。
“我们公司去厂家提货,需要全款付清,没有赊账一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童叟无欺。”
“正是。”
雅各布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相当于我们要先行垫付5成的货款,再加两成的运费。压进去的银子可不是小数目。”
他顿了顿,收回手指,靠在椅背上:“利润其实不高,还要担海运出问题的风险……
“海上遇到风暴、船翻了,货没了,我们找谁赔去?”
“这……”
汪全一时语塞,目光在二人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不知道该接什么。
他做了这么多年管家,跟各路商人打过交道,什么老狐狸没见过。
可眼前这两个人。
一个西洋佬,一个闽南佬,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愣是让他找不到破绽。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沉默了片刻,终于挤出一句:“那……意思就是先给6ooo两?”
雅各布作为荷兰人。
骨子里带着直来直去的劲儿。
即便现在是个骗子,他也是有啥说啥,不拐弯抹角。
他摇了摇头,又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点了点:“不光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