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陽又交代了史阿姨幾句,讓她回去休息。史阿姨笑嘻嘻地應了。史阿姨住的地方離正陽居住的小區很近,步行十分鐘能到。
當下四個人一起出了門。坐電梯下來之後,正陽又囑咐兒子和史阿姨道別,「小禹,和史奶奶說再見。」
史阿姨沖桑禹揮了揮手,笑眯眯說:「小禹拜拜。奶奶回去了。晚點來看你。」
桑禹也擺了擺手,偏著頭,奶聲奶氣地說了兩個字「拜拜」,聲音比叫祁珩叔叔那次略大一點,旁邊人都能聽到,只是眼睛卻仍不看向說話的人。
正陽自從懷疑兒子患了自閉症之後,這才處處留神,發現兒子果然次次都是如此,與人說話,聲音小,且從不與人眼神對焦。不由得暗自嘆了一口氣,他深知,這個問題沒那麼容易治好。
上了車,桑禹坐在祁珩的腿上,很安靜,並不哭鬧。一會兒的工夫,便到了永青大廈的地下停車場。祁珩把桑禹抱下車,拉著桑禹的小手,往前走。
正陽從另一側車門走過來,臉上是一種莫名鄭重的神色,他笑了笑,說:「祁博士,您對我們桑禹可真是太好了,說您是他的再生父母也不為過啊。若不是您發現了他這個毛病,恐怕還要再耽擱好幾年呢。您還特地去接他,我、真的非常感激,您看這樣好不好?您象徵性地收取一些費用,我也好安心呢。您說個數,只要我負擔得起,絕無二話。」
祁珩笑了。看向正陽。
是啊,我是個收費的諮詢師,五十分鐘收六百塊。按說也到了該提價的時候了,只是剛好發生施磊那件事,於是便仍舊保持原價。可我是為了錢嗎?
「我這是讓小禹來陪我解悶,桑隊長不收取我的費用我就阿彌陀佛了,怎好反讓桑隊長掏錢呢?別再擔心錢的問題了,再擔心就不讓小禹去我那兒了。小禹,咱們走。不聽爸爸念經了,好嗎?」祁珩牽著桑禹走開了。
正陽笑了。眼神里頓時多了一抹感動,他的心驟然有被暖到。他自從獨自帶了桑禹,其間艱辛不必細數,可他憑藉自己堅強的意志和樂觀的精神終是一步一步挺了過來。猛然得知兒子患了自閉症,他一貫平穩的心湖驟然就掀起了驚天駭浪,擔憂得一宿沒睡著。
萬萬沒想到的是,祁珩居然會主動幫他照料兒子。祁珩是專業的心理諮詢師,又有留學背景,肯定有治療自閉症的思路,有他親自陪著孩子,那不比跟著史阿姨天天在家吃飯睡覺拉粑粑強上許多麼?
不管怎麼說,祁珩都像是一束照進正陽無助生活里的光。這種光太稀有了,只有好運的人才會偶然看到。而素來以堅強紈絝當鎧甲的正陽便恰恰是那個好運的男人。
正陽快步跟了上去。上午出事的那部電梯旁已經圍了一圈電梯故障維修警示黃牌。他們便走到旁邊正在使用的電梯那兒,正陽摁了上去的按鈕。不一會兒,電梯便下來了。
由於上午才剛經歷了電梯下墜的恐慌,祁珩此刻仍心有餘悸。他看了眼小小的桑禹,眉頭微蹙,想了想,還是對正陽說:「要不你抱著他?萬一電梯再像之前那樣出故障了可怎麼整?」
正陽嘿嘿笑道:「哪裡就至於這麼巧了?祁博士一定是之前被嚇著了……」話雖這麼說著,可人卻早已蹲下身去,一把抱起了兒子,大步進了電梯。正陽進電梯之時,還不忘伸手為祁珩擋了擋電梯門。
其實祁珩就在他旁邊,又是個行動敏捷的年輕人,哪裡就至於趕不上這一班電梯了呢?但無論如何,正陽這個小小的舉動,還是被祁珩瞧見了。祁珩嘴角微微一提,跟著進了電梯,摁了31樓。
電梯緩緩上行。
祁珩和正陽分開立著,彼此沒有再說話。正陽在祁珩稍後方的位置,他悄悄打量了一眼祁珩,被祁珩覺得了。祁珩心想,你看什麼看?但面上卻始終淡淡的,只是偶爾瞥一眼右上方的屏幕,看電梯到了幾層了。
電梯終於在令人逐漸有些窒息的尷尬沉默氛圍中到了。
不知道正陽是怎麼想的,他忽然說:「桑禹就交給祁博士了。」一邊說,一邊把人遞了過來。
祁珩怔了怔,下意識去接,但祁珩沒有帶孩子的經驗,不知道直接托住桑禹的兩側腋下就可以完成無縫對接,而是伸手去抱住他的腰,但又使不上勁兒,只得把手再往下移,直到托住桑禹的小屁屁,才敢放心將他抱過來。
如此一來,兩人之間的距離便變得有些過分近了。
近到正陽產生了一瞬間的錯覺。正陽心肝亂顫地盯視著祁珩一點一點湊近的臉,聞到了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淡淡冷山鼠尾草香水的味道,隔著一件制服襯衫的厚度,正陽感覺到了祁珩修長手指留下的溫熱觸感。正陽恍惚地覺得,這一幕似乎曾經在夢裡發生過。
祁珩接過桑禹之後,便走出了電梯,對桑禹說:「小禹,來,跟爸爸說再見。」
桑禹扭頭,眼神在正陽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後又移開了。桑禹小聲地說:「爸爸再見。」
正陽回過神來,忙笑著揮手道:「晚點爸爸來接你。」
「祁博士,下班後,我們一起去吃燒烤,別忘記了。」
祁珩嗯了一聲,便抱著桑禹走了。
電梯門緩緩關上,正陽臉上浮現一個意味不明但似乎又有些嬌羞的微笑。
祁珩把桑禹帶到一間空置的遊戲治療室,專門用來治療語言表達能力比較欠缺的兒童,裡面有遊戲沙盤,還有一張靠牆的立櫃裡面擺滿了各類玩具、玩偶和手偶。祁珩引導桑禹選擇自己喜歡的玩具,然後擺在沙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