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禹沒回答,眼睛仍盯著電視。
祁珩又問了一聲:「小禹快說,好不好?」
祁珩的手又放在桑禹的腋下,還沒撓他呢,這會兒桑禹笑呵呵地說了一聲:「好。」
祁珩唇角一揚,摸了摸桑禹的頭,去廚房了。
章蘭仙關上廚房的門,鄭重地盯了一眼祁珩,又抿了抿乾燥的嘴唇,「兒子,你跟媽說實話,這個孩子……他究竟是什麼來歷?父母還在嗎?」
「這個事情說來話長。簡單地說,就是這個孩子的親生父母都不在人世了。他從一出生,就是由他的養父單獨養大的。昨天晚上,他的養父發生了車禍,現在人在Icu,還昏迷著。我和這個孩子有緣,他的養父也幫過我很多,所以,我想在他出院之前,幫他照顧這個孩子。」祁珩向母親投去一個探尋的眼神。
章蘭仙嘆息了一會兒,扁了扁嘴巴,「行吧,我幫你照顧。嗐……還以為你終於開竅了,給我找了一個這麼乖巧可愛的孫子。誰知道……」走到洗碗槽前面,繼續擇菜。
祁珩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想告訴母親關於桑正陽的事情,但他咬了咬嘴唇,略一思忖,終於還是什麼都沒說。他不想讓母親懷有希望,之後又再失望。
又站了一會兒,「媽媽,小禹比較內向,您可得多費心。一定要幫我照顧好了,千萬不能出事。尤其不能讓他一個人出去玩。」
「放心吧。我一定給你看好了。」章蘭仙頭也不回地說道,拿著一把鳳尾,利落地切成段,裝在盤子裡。
吃完飯,玩耍了一會兒,章蘭仙給桑禹洗臉,刷牙,桑禹都很乖,很配合。之後,章蘭仙又燒了滾燙的水給祁珩泡腳。
祁珩左腳打著石膏,不能沾水,水太燙,只有右腳擱在木盆邊沿,不敢下水。祁珩打算自己把毛巾浸濕,再緩緩擰乾,在腳背上擦拭。但他剛把毛巾丟進水裡,毛巾就被母親奪了去。
「媽媽,我自己來吧。您歇會兒。」
章蘭仙把毛巾充分地浸濕在熱水裡,拎出來,麻溜地擰乾,熱水從擰成麻花狀的毛巾縫隙里快地滲出,流到手上,掉進盆里。熱氣蒸騰,熏到臉上。她沒有一絲遲疑,用已經燙紅的手把熱毛巾敷到祁珩的腳背上。
「你手嫩,經不起這滾水,我這老手,沒事。」
祁珩頓時感到一種溫熱的舒爽感,不僅是冰涼的腳背覺得舒服,還有一直以來與母親漸行漸遠的心理距離,也在這一瞬間拉近了很多。
他想說些什麼,但終究默然無言,只是變得格外地乖巧溫順。
晚上,祁珩帶著桑禹睡覺。
桑禹心裡想著爸爸,眼神里流露出一些不安的情緒。
祁珩便給他講睡前故事。他從家裡的書櫃翻出自己小時候讀的《安徒生童話》,選了《賣火柴的小女孩》,用低沉舒緩的語氣讀了起來……
「這是一年的最後一天——除夕,正在下雪,天冷得可怕,一個賣火柴的小女孩在街上走著……」
自從把桑禹接到自己家之後,祁珩便隔三差五回去一趟。桑禹在他家竟也挺適應的,這點倒是出乎祁珩的意料之外。他原本以為,桑禹對於突然改變生活環境,會有很大的牴觸心理。
祁珩每天下班後,都會開車去醫院看望桑正陽。他的那些同事,每天輪流去看他。但他還是沒醒。
這天又是禮拜二。
祁珩意識到這是范家人最後一次諮詢,因此打算控制一下諮詢的節奏和討論的方向。
范父和范母坐在一起,范夏川坐在一旁的沙發椅上,保持一個觀看的視角,這是祁珩從前面幾次的諮詢所定下的要求。
祁珩對范父說:「從上個禮拜的談話中,我知道你的妻子很孤單。而事實上,你自己也非常孤單。你們為什麼不向彼此靠近,尋求溫暖呢?」
范父嚅囁了一會兒,沒有立即回答。
祁珩對范夏川說:「夏川,你作為你父母的成年兒子,你旁聽了這麼久,你對他們的問題是怎麼看的?」
夏川:「我聽他們兩個講話,開始意識到,真的問題,其實源於我父母之間隱秘的衝突。他們兩個對家庭的概念完全不一樣,這個衝突在我們家就像一顆隱形的炸彈,只要有人碰了,我們家可能就完蛋了。
「小時候,我記得我奶奶對我挺好的。但是後來,我才知道我奶奶和我媽之間的衝突,還有我媽和我爸之間經常互相埋怨,我媽經常哭……具體什麼事情我不記得了,但核心原因總是圍繞著我奶奶,他們總是為了我奶奶在吵架。
「這大概就是為什麼,我覺得自己有必要像一根鏈條一樣,將我奶奶、我爸和我媽緊密地連接起來。我們一家人的生活中心是我,我充當了他們的信使。我從小就學會了察言觀色,我知道我爸爸媽媽之間發生的所有細微的情感變化。我很害怕他們分開,所以我竭盡全力讓他們開心。小時候,我甚至覺得,只要能讓他們開心,哪怕讓我毀掉自己我也願意。」
祁珩:「夏川,你是一個很忠於家庭的孩子。」
范父嘆了一口氣,「我們一家三口在一起的時候,基本上就是我怕她不開心,她怕兒子不開心,然後兒子怕我倆不開心的模式。」
祁珩:「這就是為什麼,我建議你們夫妻直面問題,解決問題,把兒子從你們的夫妻關係中解救出來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