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醫護人員請注意,上級部門的救援船將在15分鐘後抵達,請所有醫護人員聽到廣播後,儘快前往天台轉移。」
空氣安靜了幾秒,廣播給出的信息非常明確,這在a級副本里是非常少見的,玩家們臉上都露出了如釋重負的表情。
昨天晚上易北就已經把關於[治療室]的發現公布在了安全屋的公屏上,其中就也包括9樓和1o樓拐角處那一幅院長的畫像。葛毅提出的辦法雖然可行,但每位玩家在遊戲裡能夠從商城空間裡購買的物品都存在上限,單靠他們幾個人的額度,很難湊出足夠的香油。
葛毅的領導力和執行力都是母庸質疑的,有了他的指揮,玩家們很快就行動了起來。架鍋、燒油,就連那些剛剛死裡逃生的玩家都來不及休息,所有人都忙得不亦樂乎。
香油被煮到溫熱以後,濃郁的香氣就從油鍋里慢慢溢了出來,不到片刻就擠滿了整個房間。
安全起見,油鍋被設在了治療室的第一間屋子。隨著香油的味道越來越濃郁,房間深處開始傳來又細又密的響動。
陳莉呼吸凝滯了片刻,只感覺頭皮一陣發緊。密密麻麻的黑色蚰蜒從窄門裡爬出來,像是水面上掀起的黑色巨浪,頃刻間就爬滿了治療室的牆壁。
數不清的節肢在地面上爬行,竟然發出了噠噠噠的聲響,聲音又急又密,就像是催命的號角。
陳莉只覺得雞皮疙瘩瞬間爬滿了手臂,下意識在人群里尋找易北的位置。
經過昨夜,存活下來的玩家只剩下一百出頭,但即使她把剩下的玩家找了幾遍,卻依然沒能見到易北的身影,她的心不由一點一點的沉了下去。
*
玩家們幾乎全部聚集在治療室的門口,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燒開的油鍋所吸引,沒有任何一個人注意到在人群的最後方,一個身影悄無聲息的離開了人群。
鑰匙轉動鎖芯發出很沉悶的一聲響動,破舊的木門緩緩向外打開,空氣布滿灰塵和腐朽的味道,屋內到處堆放著擔架、病床和呼吸機,簡直就像是一間廢棄倉庫。
房間的正中央擺放著一張鏽跡斑斑的病床,在慘白的手術燈照射下,戴著呼吸面罩的病人虛弱地躺在病床上。
易北走進房間,用手電筒隨意在地上照了一下。地面上散落著大量的針管,有些裡面甚至還擠壓著黑藍色的液體。
易北撿起一支還沒有摘過保護頭的針管,慢悠悠走到房間裡唯一那張病床旁。
病床上的男人依然緊閉著眉眼,病患服領口解開了兩顆扣子,露出鎖骨之間玫瑰花形狀的烙印。
呼吸機運作的嗡嗡聲在安靜的房間裡尤為明顯,易北神色自諾地拔開針管的保護頭,食指輕輕用力,將針管內多餘的空氣排出管內:
「你睡得太久了。」
針頭扎進皮肉,藍色的液體被緩慢地推入。病床上的男人呼吸驟然變得急促,他沒有知覺的手開始顫抖,眉頭微微皺起,臉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怪談劇場有人調出了易北已經收集到的線索,在診療記錄的最後,赫然有一排方方正正的黑字:「……患者在使用麻醉劑和肌肉鬆弛劑產生強烈的過敏反應,出現氣道痙攣、呼吸困難等麻藥過敏症狀……」
有人忍不住低聲道:「這人可真是一個瘋子。」周圍的觀眾紛紛投來贊同的目光。
……
拔出針管,易北安撫地壓過男人皺起如同丘壑般的眉心,又低頭親了親他眼尾,動作幾乎可以算得上極盡溫柔:
「別怕,我帶你離開這裡。」他輕聲說道。
然而回應他的只有男人痛苦的悶哼,皮膚下的血管激烈的凸鼓起,就像是一條條蠕動的蚯蚓。
易北不再等待,單手掀掉覆蓋在男人臉上的呼吸機,將男人橫抱起。懷裡的身體形銷骨立,根本沒有正常成年男性的重量,反而輕得像是某種小獸。
易北抱著穿病號服的男人,轉身毫不猶疑地朝房門外快步走去。
走廊上空無一人,看來葛毅的辦法的確奏效,玩家們已經順著窄門順利到達了病院的天台。
治療室內到處都是燙死的蚰蜒,架在火爐上的鐵鍋還在燉煮著香油,蚰蜒從天花板上掉下,掉入高溫的油鍋中發出劈里啪啦的脆響。
麻藥過敏的症狀已經在男人身上初步顯現,男人的身體不斷顫抖,氣道痙攣,嘴唇變得烏紫。
易北腳步不停,頂著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蚰蜒,衝進窄門,一腳踹開了樓梯盡頭搖搖欲墜的木板門。
天台上到處都瀰漫著一股海腥氣,滂沱的大雨砸在他的臉上,髮絲很快變一綹一綹黏在臉上。
雨水順著臉頰流成小溪,易北眯起眼睛,艱難地盯著大雨抬起頭看去。
朦朧的雨幕中,海水幾乎已經將病院完全淹沒,兩艘巨大的遊船被粗如手臂的麻繩留在天台的煙柱上,隨著水面的晃動,遊船也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音,煙柱的最上端吊著一個破敗不堪的白色喇叭。
「茲拉……茲拉……」
「所有醫護人員請注意,救援船已經發船,請所有未撤離的醫護人員聽到廣播後,立刻前往天台避險。」廣播因為進水,聲調變得尖銳而怪異。
大雨滂沱中,一切聲音都像是隔了一層膜,朦朦朧朧根本無法聽清楚。
恍惚之間,易北好像聽見一個尖銳到幾乎破音的聲音從雨幕的深處大聲喊著,但是雨實在太大了,即使那個聲音拼盡全力,落在易北耳中也只能聽見模糊的幾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