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斥鋪天蓋地而來,一如屋外的傾盆大雨。
「你不會以為自己成年了就有能耐了吧,真以為k大是你自己能上的?要不是我費那麼多心思培養你,你連k大的門檻都碰不上!」
「這麼多家族的孩子裡,就你最沒用,簡直丟我周家的臉!」
「讀了那麼久的書,連最基本的守時都做不到,等會兒給我去跪著!」
周青山每說一句,周令的臉色就麻木一分。
如果說平日裡周青山是對她沒什麼好臉色,那麼每年的這個日子,就是他發瘋掃射全場的時間,連周靖這個乖兒子都要夾著尾巴做人。
她周令是沒什麼大能力,比不上路願湫這種天之驕女,但作為父親的周青山又到底為她做過什麼?從小到大除了辱罵體罰之外可給過她一次好臉色?
他又憑什麼一直貶低她!
思緒紛飛之際,周令卻突然想起了那天,衛玥滿臉疑惑地問她為什麼要嫉恨路願湫。
自己那時候的回答好像是……「討厭她被那麼多人喜愛的樣子」。
因為,她也想被人喜愛,那樣的話,她的父親和哥哥是否就能給予給她一點關愛?
此刻,耳邊是雨滴傾落的沙沙聲,伴隨著男人的怒吼,但周令卻覺得原本因害怕而顫抖的心陡然寧靜了下來,困擾她十八年人生的問題忽然有了出口。
這種父親和哥哥,她又是否真的需要他們所謂的「愛」?又為什麼要因為他們帶來的壓迫,而將憤怒轉移到明明什麼都沒做的路願湫身上?
在路願湫主動聯繫上她,想要與她合作,用企劃案來交換周悅的屍檢報告以及宴會上的協助,不也足以說明,在旁人眼裡,甚至是他人一直誇讚的路願湫眼裡,她也是有用的人嗎?
那瞬間,周令好像突然覺得束縛著她的枷鎖與迷霧散開了。
在她面前,無論是周青山火力全開地處處挑刺,還是周靖用戲謔和得意的眼神看著她,亦或者是這讓她感到無比壓抑的周家大宅,都不再過往看起來那般不可撼動。
周令表面還在乖巧地低頭聽話,可眼神卻飛快地掃過了那桌上的牌位。
牌位上的名字格外顯眼——周青霜。
今天,是周青霜的忌日。
周青山不是一直看不起她,覺得她不能怎麼樣嗎?她一個人或許確實能力不足,但周家被多少人盯著,光是周青霜和周悅的死,外界就真的這麼相信是意外嗎?
……
「怎麼突然下這麼大的雨了……」
衛玥從車上下來,先是嘀咕了這麼一句,然後又撐開傘罩在車門這邊,讓後出來的路願湫不會在撐傘的時候淋到雨。
「天氣預報也難免會有失誤的時候。」路願湫一邊撐起傘,一邊隨意和衛玥搭話。
坐在駕駛座上的衛泠看著兩人的身影,還是下意識地喊了聲:「玥玥,願湫,真的不要再多住一天嗎?周日回學校也是可以的啊。」
「哎呀,媽,我們都大學生了,哪有天天往家裡跑的啊!」衛玥擺擺手,拒絕了衛泠的提議。
「住家裡難道不舒服嘛,我們那個時候可都是盼著沒課回家呢。」衛泠顯然十分不舍,但見衛玥確實不願意,也沒有強求,囑託了幾句後,就看著兩人離開了。
走出一段距離後,路願湫回頭,看到衛泠的車還停在原處,想到了昨晚衛泠說的話,或許……對於衛玥,衛泠寄託了太多,所以才會這麼放不下。
哪怕明知身體裡的人可能不再是過去的衛玥,卻也依然在傾注自己的感情。
這樣強烈的母愛,讓人震撼,也讓人同情。
「你以後如果有時間……還是多回去看看衛阿姨吧。」難得的,路願湫主動開口,向衛玥提議道。
「嗯,怎麼突然說這個?」
「就是感覺,衛阿姨很……依賴你。」
路願湫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選擇了「依賴」這個詞,好像也只有這個詞能概括出如今衛泠對衛玥的態度——如果沒有「衛玥」的存在,衛泠恐怕也不會獨活了。
和她的母親是截然相反的存在。
傾落的大雨將枯黃的樹葉打落,此時學校的路上已經隨處可見這些落葉,昭示著深秋的正式到來。
路願湫其實很少想到她早逝的母親,但可能是此情此景,勾起了她的零星回憶。
「你是在秋天出生的……這大概真的是命運吧……」
記憶中,母親虛弱的聲音好像還迴蕩在耳邊,明明是看著她,卻好像在透過她想著某個人,無論她如何哀求,都無法讓那躺在床上的婦人升起半點求生的意志。
如果連生命都能這麼輕易的放棄,又為什麼不試著去掙脫路家的束縛呢?
這是路願湫一直以來的疑問,只可惜她的母親永遠無法給她答案了。
那邊衛玥還在思索路願湫的話,她一隻手撥弄著垂在肩前的長髮,看著眼前的飄落連成線的雨水,回應道:「這個我知道嘛……但是,這都大學了啊,不管是我還是我媽,都要學會『獨立』吧。」
「我每天也會給她打電話,保持聯繫就好了,但是……媽媽有媽媽的生活,我也有我的生活嘛。」
衛玥當然不能直接向路願湫明說,她並不想頂著「這個衛玥」的身份,去享受別人的母愛,但同樣,這也是她對於親子關係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