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還不夠痛,比起千千萬萬的文家女人,還不夠痛。
文曉菊敲釘子的時候實在花了大力氣,蘇眉這段時間心火飄搖,力氣也實在是有限,釘子紋絲不動,閉眼一咳,嘴角已然掛血。
濃霧中,又伸出了一隻手,十指纖細,掛著一隻玉鐲。
那手握住了那枚釘子。
蘇眉睜開眼,鏡子裡,清清楚楚,霧裡伸出許許多多女人的手,上下交錯,一齊抓住了那枚釘子,幫她往後拔。
有那麼幾秒,聞雨好像聽到了一聲刺耳的摩擦,蘇眉大叫一聲,再一看,鎮魂釘已垂在手中,她一脫力,身子一軟倒在了地上。
濃霧裡探出一個女人,3o出頭的年紀,左右臉異常地不對稱。
蘇眉見過她很多次,她給她送飯,抱著她哭泣,臨死時告訴她下輩子不要當文家女。
「妹妹,」姆媽俯下身,「幫我們把燈滅了吧。」
蘇眉笑了,血從鼻孔里流出來,文丹梅覺得不對,趕緊去扶,蘇眉嘴巴顫動,像是在說什麼,文丹梅貼上去細聽,大喊:「燈,她說要燈。」
聞雨終於有了用武之地,立刻去背包里摸出了那盞燒得只剩兩面的六角燈籠。
但蘇眉已經昏過去了,沒法點。
怎麼辦?怎麼辦?聞雨慌不擇路,文曉菊大喊:「血!血!用她的血。」
聞雨一下就聽懂了,食指沾了蘇眉的鼻血往燈芯上抹,啪的一下,燈火重燃起,濃霧像一層被子一樣罩住了蘇眉,一陣風吹過,她消失不見了。
這情節發展太快,聞雨一下泄了力,癱倒在地,她已經筋疲力竭: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呢?
文丹梅扶著膝蓋站起來,拍了拍亮粉色的毛衣,接過文曉菊遞過來的煙,緩緩道:等她回來。
蘇眉在濃霧裡往前走。
她從來沒有像今天一樣如此細緻地體會到她是怎麼回到過去的,之前只是眼一睜一閉。但今天不一樣,青霧瀰漫,好像是雨後山谷。
耳邊有隱隱的說話聲,她好像遇見了許多人,他們交談議論,偶爾跟過來又離開,但蘇眉看不清他們的臉,也聽不清他們到底在講什麼。
她的面前有一處黑色的火焰,引著他一直往前。
文家火,蘇眉腦子裡突然冒出了這個詞。
上好的黃花梨木做成燈框,再用鎮魂釘磨成粉,混在黑漆之中,塗在木頭的表面,以魂為引,人死燈亮。
黑火燃盡之時,青霧散盡,豁然開朗,遠山如黛,碧波蕩漾,腳下是鵝卵石鋪成的精緻紋路,院中,一張八仙桌,兩個瓷凳。
水光瀲灩晴方好。這是趙家在西湖邊的那個院子,但院中並沒有那兩棵桂樹。
這是8o年前。
蘇眉面對著西湖站了一會兒,呼吸著8o年前清的空氣,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一回頭,是李寒壽。
他穿著一身呢子西裝,頭戴貝雷帽,手邊提著一個箱子,看清了蘇眉的臉,他似乎有些震驚:「趙小姐,你剛剛不是在2樓嗎,怎麼。。。。。。怎麼就換了身衣服,頭髮還。。。。。。?」
哦,原來趙太清在2樓,蘇眉的上半身緩緩前傾:「你去上海了嗎?」
「我我馬上就要走了,這次來不就是和你道個別的嗎。。。。。。」
越說到後面,李寒壽的語氣越遲疑,理智告訴他,這個人不可能是趙太清,剛剛在2樓說話,還寫了一些趙家在上海的產業給他,讓他偶爾過去打理的那個人,怎麼會一個下樓的功夫就把頭髮全都給拆了,換了一身黑色的高領上衣,還穿了條運動褲,來樓下透氣?
而且趙太清正懷著孕呢,面前這個人小腹平坦,看著一點都沒有懷孕的樣子。
但兩個人的臉也太像了,就連神情都很像,面無表情,嘴角又帶一絲悲憫。
蘇眉在算時間,這麼說,這個時候是1932年,李寒壽剛被趙太清收養的那年。
看著李寒壽都快要懷疑人生了,蘇眉好心解惑:「我不是趙太清,也不是她的姐妹,我姓蘇,叫蘇眉,蘇舜欽的蘇,峨眉的眉。」
趙家在虹口區有一間小屋,明年的十二月十二日,你會在那裡見到我,我能幫你殺一個人。
作為回報,你要幫我查一查:貓、羊、豹、蛇、白鶴和鹿這六種動物在佛教里分別代表什麼。提前一天,你準備一件黑絲絨上衣和棉布裙子,把爐子生好,我會在屋子裡出現,你把我要查的東西帶過來,我就幫你殺那個人。」
李寒壽覺得莫名其妙,你一個普通人,還能預言一年之後發生的事了?但蘇眉接下來的話卻讓他不得不信:「我知道你妹妹是怎麼死的。」
少年的眼神突然冷了。
蘇眉溫言道:「我也知道害你爸爸吃不上藥的人是誰?等你去上海,關注一下他,他應該會去談一筆老舊倉庫改造的生意,住在華懋飯店。」
「你到底是誰?」
「我說了,我叫蘇眉。」
門口的小汽車鳴笛在催了,李寒壽又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說些什麼,但還是拎包走了。
蘇眉在樹下目送著他離開,她突然意識到,這是李寒壽第一次見到她。
這麼說,這是她最後一次見到李寒壽。
1931年的西湖有點冷,風吹起了她的長髮,蘇眉仰起頭,實現對上小樓二層,窗戶大開,一個穿著黑色旗袍的女子捂著小腹,撐著窗戶,正低頭看她,胸口的玉環在半空中驚惶地晃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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