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懒洋洋地睁开眼睛，倏地一愣。他没看见过一个人汗流得真像下雨样，密密的雨帘后，露出张怯生生的小脸，一双战战兢兢的眸子直直地盯着他。身上的白衬衫汗湿地贴着皮肤，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的文胸是紫色的。她一手提着绣着卡通图案的布制挎包，一手拎着套黑色西服。她是要去奔丧？&ldo;对不起，我是两个小时前才接到出差的通知。经理说她有事，来不了上海的订货会，她把机票往我手里一塞，让我代替她。我一看时间，就急了，说我赶不上。我也没出席重要场合的正装。经理说，她只负责交待工作，其他的事不归她管。我查了去上海的火车票，三天后的都售完了。我向朋友借了套西服，抱着试试的运气来机场的。如果错过了航班，我就死定了。没想到，飞机还在，我……谢谢大家一直在等我。&rdo;很标准的九十度鞠躬礼，然后继续可怜兮兮地看着成功。成功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指指她的后面，&ldo;这位小姐，你能别挡着乘务长的道么？&rdo;女子回过头，惊慌地瑟缩了下，又是一连串的道歉。乘务长掩饰住眼中的厌烦，微笑地帮她把挎包和西服放上行李架，&ldo;小姐，请回到你的座位上，系上安全带，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rdo;女子喔了一声，忙坐下，扭头看隔壁的成功。成功眉心打了个结，明白地表示没有交谈的欲望。&ldo;我……没坐过头等舱，有什么特别要注意的么？&rdo;女子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还是问了下。&ldo;闭上嘴巴！&rdo;机身一阵强烈的震荡，巨大的嗡鸣声响起。女子当真紧紧地闭上了嘴巴。过了一小会，她惊慌地又看了过来，&ldo;飞机撞上什么东西了么，是不是鸽子，会不会从天上掉下来？&rdo;成功头向后仰去，今天，他也很幸运，遇到个活宝。&ldo;放心，它还在地上爬着呢！&rdo;女子勉强挤出一丝笑，&ldo;真的吗，那就好！我有恐高症，遇到紧急情况，就特别爱说话。以前，我坐过飞机的。有次，把我同学的胳膊都掐青了……&rdo;&ldo;不要抓住我的手！&rdo;成功冰着个脸。女子羞愧地低下头，双手紧紧地抓住椅背。机身又是一阵巨烈的晃动，身子陡地一轻，心失了重。飞机上天了。成功看见女子嘴唇抖得厉害，她抬起头，大口地喘着气，脸色又紧张又苍白。&ldo;一定是……海拨太高，脑子有点不听使唤，我控制不了自己。&rdo;&ldo;你数数好了！&rdo;成功没好气地说。&ldo;好，先数几？&rdo;成功抚了抚头发，来分离自己的情绪，不然，他担心自己会咆哮。&ldo;想数几就数几！&rdo;&ldo;可是……我不记得我数到几了。啊，飞机斜了，它在往下掉……&rdo;成功瞪着顽强地伸过来死拽住自己手臂的那只手，呼吸也不平稳了。&ldo;我走的时候都没给我爸妈打过电话，机票也是临时改签的，如果我死了……可能都没人知道我是谁。我叫单惟一。单是多音字，用作姓时，它读shan ，不是简单的单。我是江西南昌人，我家的名声在当地不太好……啊！&rdo;&ldo;小姐，请你安静点！&rdo;成功甩了几次，都没甩掉那只手，觉得自己也快控制不了了。&ldo;我不是小姐，我是个打工妹。&rdo;单惟一强调道。&ldo;我在天津读的大学，化工专业，同学说北京机会多，毕业后我就来了北京。不知道为什么，属于我的机会却很少。我送过外卖，卖过房子，在肯德基做过清洁工，现在这份工作是半年前找到的。说是市场部的销售助理，其实就是个打杂小妹，影印材料，倒茶买便当，接电话发传真……经理她并不是有事去不了上海，我在洗手间不小心听到她的电话，她……和一个男人约了去大连度周末，那个男人不是她老公……&rdo;&ldo;好了，可以松开你的手了。&rdo;成功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飞机升到了理想高度，平稳飞行，舷窗外，蓝天白云，斜阳如画。单惟一茫然地张着嘴巴，&ldo;我们安全了？&rdo;成功沉默地掰开她的五指，长长地吁了口气。两位空姐推着餐车，开始派送饮料。成功要了杯矿泉水，他没什么说话，但他觉得特渴。单惟一迟疑了半天，要了一听雪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