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阳光照进房间。父母醒来,他们看着盖着舒服的军用毯和洁白的墙壁,仿佛是做梦一样,仍然不敢相信这新生活的一切。
父亲吃过早饭,和曹老大一起到分场报到。许场长把父亲和曹老大分到了和张宏武一起修补渔网,是为了过几天打秋网。
张宏武领着他俩走进了一间高大的库房,库房里吊起一张张墨绿色的渔网,渔网里散出一股股鱼腥味,整个库房里弥漫着淡淡的鱼腥的味道。燕子在房梁上筑满了巢,叽叽喳喳地叫着,飞来飞去为幼燕喂食。
“小姚、小曹,你俩没有织过网吧?”
他看到父亲和曹老大摇头。
“你们嘉祥县来的人都不会织网,这不怨你们,你们那里不靠近海边。乳山县来的人都会织网,他们靠近海边呀,连他们的老婆织网都织的很好。”
他拿来了两个织网的梭子,一个递给父亲,一个递给曹老大,自己拿起一个没有缠线的梭子说
“我教给你俩怎样缠线。”
他把线头缠在梭子上,一圈圈的缠着。
他俩也学着他的样子开始缠线,但他俩笨拙的手指刚缠几圈,溜滑的梭子便掉落在渔网上。
“你俩不要着急,缠线补网不是你们耪地,那是力气活,这是细心活,熟练的活,只要有耐心,几天就学会了。”
他和他俩说着话,手仍然缠着线,线和梭子在他长满老茧的手里像流星一样快的翻转着,看不到网线缠上梭子,只看到地上的线球滚动,越来越小,几分钟的功夫,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小刀,割断线绳,满满的一梭子线缠完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吊起的网前,一手拉着网,一手开始缝补起来。
“这些网打了很长时间的鱼,打到的鱼在网里乱撞乱咬,网眼被它们撞坏咬坏了;如果再用这些网打鱼,就会有许多鱼跑掉;咱们补网就是把网眼修补好。”
他边说话,边缝补好一个网眼,然后把梭子夹在耳朵上,用小刀剪断线绳,又开始修补下一个破坏的网眼。膀大腰圆的张宏武在补网前倏地变成了一个心灵手巧的绣花的小媳妇。父亲和曹老大看得眼花缭乱,暗暗的佩服他。
“小姚、小曹,我老家是河北省河间县的,我和你们的嫂子五一年来到渔场工作,那个时候生活更加艰难;我俩刚来到分场的时候,没有职工住房,我俩只好住职工宿舍,在职工宿舍里的一个角落里遮起一个挂帘,过了几年;职工宿舍里都是老爷们,你们的嫂子夜晚小便都不敢起来,一直憋到第二天早晨,唉!那个不方便啊,我现在想起来就觉得对不住你们的嫂子。那个时候,我和你们的嫂子刚刚结婚,和你俩一样,夜晚不敢搂抱在一起,只好两个人夜晚到湖边假装散步,偷偷的在沙滩上过夫妻生活;如果是春天、夏天、秋天还能凑合,到了冬天就甭想那快乐的事了,我们结婚十几年了,孩子刚刚六岁。到现在啊,只要你们的嫂子看到刚结婚的小青年们生了孩子,就整天地骂我,说‘跟了我这个窝囊废白瞎了,人长得奇丑无比不说,连一点本事都没有,骂的我在分场里抬不起头来。”
张宏武说着说着,眼睛里挂满了泪水。他把梭子夹在他的耳朵上,把小刀放进兜里,坐在网上,又从兜里掏出烟盒,卷起一根纸烟吸了起来。嘴里的黄牙露出来,烟雾向空中飞去。燕子喳喳喳喳地叫声此起彼落,麻雀也来凑热闹,在库房的门口飞起飞落。
“小姚、小曹,你俩可赶上好时候了,来到分场以后有现成的房屋住,多好呀!我刚到而立之年,来到渔场工作已经十几年了,打了几年的冬网,我怕冷、怕累,遭不了打冬网的罪。许场长为了照顾我,分配我干零活,冬天的时候我帮助马倌喂喂马,每天的工作都很轻松,我也很知足,中午饭和晚饭还能喝两杯白酒,这日子比我在老家吃不上穿不上的日子好多了!”
张宏武说完,嘿嘿嘿地笑了起来。他笑的时候鼻梁上的大包挤压的眼睛不难看了,可他黄色的大门牙却非常难看,宛如草原鼠的两个门牙,翘起在嘴唇上。
父亲和曹老大傍晚下班之后,把梭子和网线拿回家去,吃过晚饭,两个人和母亲和马淑兰坐在家里练习缠线。马淑兰在老家没有干过家务活,而母亲从八、九岁就会纺棉,织布,纳鞋底。这回母亲织布的手艺派上用场,她成了他们的老师。在母亲手把手的教导下,父亲和曹老大拿梭子的手不笨拙,梭子也不掉落在地上,有了灵活的转弯。
父亲说
“俺和曹老大看到张大包往梭子上缠网线,快得根本看不见网线缠在梭子上,只能看到网线球滚动,网线球变得越来越小。”
母亲听到后,嫣然一笑。
“俺这不是教你们吗,俺要是缠快了,恁们能学会吗。”
母亲说完,把梭子里的线全部倒出来,然后拿出她织布的精湛手艺,飞地往梭子里缠线,不出两分钟的时间,梭子里缠满了网线,比张宏武缠得快。
父亲和曹老大夫妇看呆了。曹老大惊喜地说
“嫂子,你真能耐,你比张大包缠网线缠得快呀!小兰子,你好好跟嫂子学习学习。”
母亲只是沉稳地一笑。
“嫂子,你网线缠得这么快,你也会补网吧?”
马淑兰羡慕地问。
“兰子,补渔网的活俺没干过,俺不会补网。”
“小兰子,你看嫂子多聪明呀,她没有补过渔网,可她看一眼就会,俺敢保证。小兰子,恁不会蒸馍,不会炒菜,都是嫂子帮咱家干的。”
曹老大的话说得马淑兰不好意思了,她的脸上通红,两只玉手摆弄起她黑色的辫子。
“嫂子,恁和小兰子明天和我们一起去补网吧,让张大包也见识见识。”
马淑兰也来了兴趣。
“嫂子,俺俩明天和他俩一起去补网吧,反正在家里也没事。”
母亲默默地点了点头。
晚霞的余晖照在玻璃上,在那里描绘着各种各样的色彩,清风吹送来野花香的味道,离房屋十几米远的小山上飞翔着海鸥和各种鸟儿,它们的歌声宛如黄昏的大合唱,携着湖浪拍击沙滩的响声传进屋里,是那样的悦耳动听,是那样的撩人心弦。
母亲点亮了马蹄灯,在马蹄灯的灯光下,一遍一遍地教他们缠网线,他们也都像小学生一样的仔仔不倦地学着,渐渐地他们摸准了缠网线的技巧,由笨拙到熟悉,由熟悉到熟练。灯油快燃尽了,已经到了下半夜,他们似乎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疲倦、忘记了休息,情感、精神、思想完全集中在这里,直到能够熟练地缠网线为止。
第二天,父母吃过早饭,和曹老大夫妇都头顶着塑料袋,冒着瓢泼大雨,跑步来到库房,进入库房后,他们的下半身都湿透了。
张宏武穿着草绿色的雨衣,穿着黑色的雨靴进入库房,他摘下雨衣帽,看到母亲和马淑兰正在一把把地扭着湿漉漉的裤角。他惊讶地问
“两个弟妹也来了,你们为什么不穿雨衣和雨靴呢?”
他说完,又陡地戴上雨帽说
“啊呀,都怨我呀,怪我想的不周到。你们都是从老家来的,没有雨衣和雨鞋呀,都怪我,都怪我呀。”
他自责地说,又转身离开了库房。不一会儿功夫,他抱来了四套雨衣和雨鞋,放在库房的地上说
“我去找了许场长,给你们每个人都领了一套,这回呀,下再大的雨都不害怕了。”
他们都看着崭新的雨衣和雨鞋,心里暖暖的。马淑兰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