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路深眼眸深邃冰冷,缄默半晌后,最终只吐出了这沉甸甸的五个字。
他绕过李孤飞,向外走去。衬衫西裤包裹着他颀长而过分瘦削的身子骨,背影清冷挺拔如古画里的墨竹。
李孤飞脸上装腔作势的威胁褪去。他皱起眉,凝视着林路深渐渐走远,神态变得严肃。
不知为何,李孤飞隐隐觉得,“无知者无畏”这句话不是没有根据的;林路深曾经数次离揭开真相无比接近,却总是阴差阳错地避开了。
“林博士!钱思嘉已经去做检查了。您是现在就去检查科,还是等报告出来后派人送给您?”
“不用了。”林路深脚步不停。他指尖轻捻,走着路却还微微出神似在思索。
钱思嘉的报告如果真有什么问题,司河一定会直接联系林路深的。
“哎好!”
“那林博士您现在去哪里?我安排人送您。”
“去——”林路深本意是去研中心,他今天一早就该去的。可方才李孤飞提到了杨幻,这让他多少有些担忧。他还没完全想好,也并不欲说给旁人听,“我不需要人送,你们先去忙吧。”
林路深摆在明面上的疏离和抗拒令众人感到不安和无所适从。对方拒绝你的好意和套近乎,基本等同于对方不想和你扯上任何不必要的关系。
林路深不喜欢这个地方,或者说他不喜欢整个脑科学中心;他没有心软这项优良品质,随时可能撂挑子。
“好、好的。”
林路深走到门口,却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蓦地转回身来,叫住了正四散而去的工作人员,“等等。”
大厅里人不少,乱哄哄的。李孤飞大踏步穿过人群,在距林路深一米左右的地方顿住脚步,看着他唇角翕动,唇尖中央那一点亮亮的,不自然地抿了下,十分可爱的样子。
“哎您说。”医院方面的一位工作人员上前,面带微笑。
“……那12个人,怎么样了。”林路深沉着嗓子问道。
“唉,”工作人员一声叹息,眸光染上唏嘘哀色,“那几个人原本就是医院里昏迷程度最重的;不是我们不尽心,就算没有钱思嘉这一遭,他们也未必能醒过来的。”
“眼下……”他下意识瞥了眼一旁立着的楼层指引牌,目光在18层的诊疗中心一扫而过。
“诊疗系统目前尚不具备完整的自主意识,它的治疗方案也往往是从既往案例的数据分析里得出的。”林路深注意到了那人的眼神飘闪。他道,“对于这种特殊病人,还是要从源头下手,去探索新的方案。”
“如果需要的话,可以向研申请查看从前的实验资料。”
“哦……”那人愣了愣,有些意外,“好的林博士,我明白了。”
林路深三言两语讲完,转身离开。他迈出医院大门时脚步很不明显地顿了一瞬,旋即咯噔一声落地,干脆而若无其事。
“刚刚,你是不是还有话想说?”李孤飞跟了上去,在门前广场上喊住了林路深。技术上的事他没有林路深懂得多,但多年审讯积累的肢体语言经验不是白瞎的。
“对于如何让已经深陷昏迷的人苏醒,你知道的远比你说出来的要多吧。”李孤飞站在林路深身侧,凛冬风急,浅色的阳光被吹散开来,有几分眩目。他眯缝起眼睛,“林博士,你又不是真的想害人。”
“告诉你也无妨。”林路深知道,今天李孤飞不从自己嘴里撬出点东西是不会罢休的。他声音淡漠,“我的确知道一种让人从昏迷中醒过来的方法;这个方法不是我明的,也并非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林路深回眸,光线落在他额前散开的丝上,熠熠生辉。他的侧脸藏在太阳的背后,只剩一弧优美简约的剪影,从无法舒展的眉头向下画去,小巧玲珑的下巴上方是紧抿着松不开的双唇。
“这不是个好方法,是么。”李孤飞目光落在林路深脸上,轻声道。
“这是很久以前,芯片研小组在实验过程中无意现的。”林路深没有给出肯定或否定的答复,只平静地叙述着,“给已经陷入长期昏迷的病患植入新的芯片,芯片有不小的几率能依托人脑自行展,待形成自主意识后便会逐步占据整个大脑——这个人——他的身体,就能重新醒过来。”
“醒过来的这个‘人’,在经过短暂恢复后言行举止会与常人无异,在大部分情况下能基本保留过去的记忆,连过去的种种习惯、口癖和偏好都可能‘继承’,在个性上与从前的那个人多少会有几分相似度。”
“有一部分人觉得,这只是生命维系和成长的另一种方式;甚至……”林路深唇缝逸出一丝冷笑,眼神定定的,“甚至还有个别疯子认为这是一种进化重生,因为芯片会增强人的智力、专注度和意志力。”
“但在我看来,这种行为和谋杀无异。”林路深语气冷如寒冰,嘴唇一张一合间好似刀光剑影刹那闪过。他一字一句、用锋利的声调道,“这是谋杀一个人的灵魂,又侵占一个人的身体;还掠夺他在这个世上的一切……家庭、工作、名誉、爱和社会关系……让一个人连死去了都不为人知、不被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