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路深觉得自己在长大,他的手臂和大腿都更加有力,可漩涡远比野草更加难缠;搏斗间他受伤了,暗红色的血汩汩流开,他像不会疼似的向后一蹬,泛着腥味儿的血雾弥漫、淡去,渐渐跟不上他一往无前的度。
他到了一个新的地方,没有野草、没有漩涡;这里生长着一些无毒无害的植物,生活着一些看起来不会攻击他的同类;他以为,这次自己终于自由了。
梦从此处开始变得厚重、阴郁,包裹着林路深的湖水似乎浓稠了很多,开始以一个不那么明显的方式困住他、压抑他,迫使他在外力作用下自己走向一个早已定好的位置。
直到铁爪一张一合的影子从头顶缓缓向着他落下时,他才反应过来,却已经来不及了。他被铁爪捧在掌心、高高举起,在空中的时候才现自己置身的只是另一个更大、更高的囚笼,这才是真正为他打造的“陷阱”。
林路深从出生、到活下来,仿佛只是为了被送到这里、被利用后牺牲掉。
林路深再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了。他陷入了身体与意识双重意义上的身不由己。
偶尔,他脑海里会闪过片刻的清明,那个念头告诉他,他该回到岸上的,那个阳光照耀大地、他能用双脚走路的地方。
可是,林路深已经想不起来那个地方长什么样了。他开始疑惑自己有没有真的去过这里,甚至怀疑它并不真的存在于世界上,它只是一个幻想中的、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
再后来,林路深不在思考关于这个地方的一切了。它是真是假、是何模样,林路深都不关心了。
他确信并接受了自己的命运,知道自己终将会死在这个巨大的、陷阱般的囚笼里。区别只在于,他是被其他生物杀死,还是他杀死一切妖魔鬼怪后自然地、随着尘埃一起向着湖底深处落去,在静谧中缓缓死去。
或许这里仍将有人在未来的某天见到真正的太阳,或许这个囚笼最终会被撞开、被废弃、被永远地扔在不见天光的深渊;但那时的事,和他林路深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这样的意识出现后,黑夜也不再漫长了。林路深有时觉得自己是鱼、有时觉得自己是水,有时觉得自己已经与土壤融为一体、有时觉得自己早已是囚笼本身。
过了不知多久多久,久到也许陆地在经历了一圈漫长的环球旅行后又回到了这片水域的旁边。某个骤雨初歇后的晴天,林路深在一浪一浪的潮水中被冲上了岸。
身下的粗粝而炙热的踏实感透过肌肤、弥漫全身,阳光的温暖环抱着他的躯体。
湖水孜孜不倦地拍打着他,洇湿了大片大片的沙土。他从空无一人的舞台上赤脚走来,经年累月的伤痕都已结痂、不再流血,可疤痕一道一道的,从来也无法被抹去。
林路深蜷缩着,像婴儿还在母亲身体里时那样。他仍有呼吸,可他不打算再醒来了。
直到,从水域的另一头,沿着蜿蜒漫长的湖岸线,一道足迹向着这里延伸而来。
那人同样浑身湿透、同样伤痕累累。水从他的身上滴了一路,细碎地落在脚印旁,像一道锋利绵长的笔画。
李孤飞在林路深身边半蹲下,像抱小孩子一样把他抱进了怀里。昏迷中的林路深周身烫,眉间紧起,嘴唇翕动着,用力缩起身子,极为不安。
“没关系的。”李孤飞一遍又一遍地轻抚着林路深的额头,用很温柔的话语道,“没关系的。都会结束的,都会结束的。”
日暮低垂,天际云层重叠。李孤飞站了起来,抱着林路深向着广袤无际的大地走去。
世界一片浓郁的金橙色。辽阔无边的地平线上,是一轮恢弘壮丽的日落。
李孤飞带着林路深离开了。终于,他把林路深从那个铁笼般的梦境里抢了回来。
在他的身后,abyss长身玉立,负手立在山丘之顶,默然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他已经不再和林路深长得一模一样,他用林路深脑海里残留的、自己小时候的影像推演出了成年后自己的大致面貌。
和林路深有七八分像,只是abyss的脸部线条更坚硬,气质也更冷一些。他给自己的颈部纹上了a的花体图案,或许是现在的他比过去更厌恶“陆嘉”这个名字和“嘉嘉”的称呼。
“我知道,”不知何时,南柯出现了。他已彻头彻尾的不再是个少年,神态成熟沉稳,与之相匹配的是一副比先前更加高大的身躯,和略显低沉的嗓音,“那所有的一切,你也经历过。”
一体共生。同样的疼痛,同样的梦魇。
南柯颈间的狼牙显得小巧了几分,挂在如今的他身上,早已不像是桎梏或链条,而是一种具有纪念意义的装饰品。
同时还很美观。
“都会过去的。”南柯说,“新的模块已经开始试运行;外部有c-24,内部有田霖、杨幻……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
abyss回过头,几缕半长不短的碎飘在脸侧。他说,“幸亏有你。”
南柯摇了摇头,“不,是幸亏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