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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床上躺了将近一月,才勉强得以下地,而那日他与温岚越说破伤自己的人其实是沈灼怀后,温岚越便没再提起那个人过,虽还是频繁与温楚志来看望他……司若轻笑一声,可他心里清楚,比起自己,他们肯定更信任的是沈灼怀。

期间司若不是没有在温楚志单独来见他时问过,但只见到温楚志脸上露出尴尬神色,便又很快不自然地岔开话题去,因而他也大概知晓了他们的态度,没有再不识趣地多问。

转过一处街角,他忽而听得隐约有婴儿哭啼的声音,司若眉心一跳,快走几步,果然在一块倒下的石墙下见到一个襁褓。襁褓周围不乏百姓,可他们对于那哭啼声音却罔若未闻。司若上前蹲下,有些吃力地抱起那个孩子。

这还是个尚在吃奶的娃儿,看得出来很健康,面色红润,胖嘟嘟的。只是——只是即使未长开,也能明确辨别出这是个中原人与狺人的混血。

司若心头喟叹一声。

孩子是被包裹严实丢下的,又是在温楚志他们已接管苍川多日以后,这孩子的家人不会出什么意外,想来……想来只是因为它这天生的血统。

司若看向周围,与他目光相接触者,皆立刻像看到什么污糟玩意一般立刻别了过去,似乎怕是被要求带走这孩子。

他只得扯住一个过路的兵士:“烦请将这孩子带到能照顾它的地方。”

兵士有活儿要忙,原本被突然拦下,甚是不耐烦,可留神看到司若,却是一愣。

跑出医帐是司若临时起意,他只披了件赫色宽松外袍,风一打过来,更显得他面色苍白,身影瘦削,仿若再来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似的。但这样形销骨立的人,怀中却又抱着个哭啼不止的婴儿,眉目间笼罩着一股如何都解不开的哀愁与悲悯,颦蹙之间,仿若有种冥冥的神意。

再回过神来时,兵士已经下意识接过了那个孩子:“是……好,我会带它去。”

司若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又如来时一阵风,轻轻飘走。

太阳在灰暗云层中若隐若现,大抵是因为入了冬,哪怕有日照,照在身上的日光也无半点暖意,只是一束单纯的光照。司若伤情本就没有完全好,只是走上一段,便已觉得浑身乏力发冷,他不得不挨着一块巨石,站着稍稍休憩。

突然,一层重却温暖的东西从司若背后覆盖上来,挡住了凛冽寒风,也挡住了司若喉头将将要涌上的血腥之意。同时接触到他的,还有一只宽厚修长的手掌,只是那手指一触即离。

“沈明之。”司若看也没回头看一眼,却准确无误地叫出了身后人的名字,“跟了我这么久,又何必一句话也不说?”

“……”司若听到一声几乎不可闻的叹息,接着是熟悉的,他梦中时时能听到的磁性声线,“你伤势未愈,还是不要出来吹冷风的好。”

司若回身,见到沈灼怀一身灰黑短打,就站在离他不过数步之隔,他眉目之间依稀可见一点青黑,像是被谁揍过还没痊愈,看起来瘦了一些——

但司若又赶紧收回了自己那些下意识的关怀。

他冷冷开口:“一直呆在医帐中,你会来见我?”司若目光冷厉得仿若一把锋锐长枪,直直扎入沈灼怀心头,“还是枯等着一次又一次的敷衍?沈明之,你真是个懦夫。”

沈灼怀扯了扯嘴角,没有笑出来,也没有说话。

“……”司若看着眼前的男人,那一瞬的痛好像又重上心头,他下意识触了一下自己的伤口。

“怎么了,伤口裂开了吗?!”沈灼怀见他动作,立刻紧张起来,“诺生,你不要动,我这就去找——”

“不必!”司若狠狠打断,“只是见到你,就会想起你毫不留情那一刀而已。”他笑了笑,“不过我也是赌赢了,至少现在,我还活着。”

沈灼怀面上身上再度灰败下来,他别过头去,试图躲过司若投射过来的目光,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是,是我不对。”他声音里带了些哽咽,“我没想过我要对你下手,诺生。”

“你没想过对我下手,却下了。”司若步步紧逼,“你说你要救苍川,苍川却成了如今模样。你看到那个被遗弃的孩子了,对吧,它不是因为苍川的动荡失去家人的,是因为动荡之后的这一切。沈明之,我真不知道,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咳,咳咳咳!”但过于激昂的情绪到底是不适合如今他的身体,司若不过说了几句话,便开始猛烈咳嗽起来,一咳嗽就连带着腹部的疼痛,叫他在这冬日额头都沁出了层层冷汗,不得不整个身子倚靠在石块上。

可即使这样,他依旧一把推开了沈灼怀要搀扶他的手。

“诺……”

“我们聊聊。”

两人同时开口。

平息了气息,司若再度开口:“在圣地时你说你有不得已的由,现在我想听你的解释。”他望向不远处的男人,目光清澈,“不要骗我,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

沈灼怀定定地站着。

他既在贪婪地看着久而未见的眼前的爱人,同时又在思索自己到底应不应该告知他这一切——似乎他们相识以来,他就总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那双总是明亮的,澄澈的眼睛普通往日无数次一般盯着他,令沈灼怀想好好地、大吐苦水地控诉他所背负的所有,然而脑子里有一根弦总紧紧地拉扯着,告诉他:这些东西很危险,他既然甚至瞒过了所有人,为什么又要将自己的挚爱拖进这污浊的世间?

他明明是如同神明一般疏离于一切的人。

沈灼怀幽黑的眼眸之中仿佛有巨浪在翻滚,智就是这巨浪尖头的一只小船,被吞没又反复起身。

“我不能说。”终于,沈灼怀开口,他说下这一句话的瞬间,也清楚地看到司若眸间好像有什么亮光熄灭了,“我只能告诉你,这件事很危险……非常危险,诺生,你不要去查,也不要掺和进来。如果我能解决它……他们,我一定将一切和盘托出。”

顿了顿,沈灼怀又补了一句:“……没有人知道,哪怕温楚志和长姐。我知道你对他们心有芥蒂,但这一切是我请求的。我的罪,我最后一定会承担。”

“够了!”司若失望地打断了沈灼怀,“沈明之,总是这样,你总是这样!从我与你相识开始你就要我猜,不是我一次又一次的逼迫,你就只会藏在你那个王八壳子后面,什么也不说。沈明之,我就是这么不值得你信任的人吗?我给过你多少次机会,又原谅过你多少回……”说得激动,司若不得不停下来深呼吸几下,“可你永远这样自私,哪怕你的出发点是‘不想伤害到我’。”

“可这也是你的自私。”

“我不是个废人,也不是个必须待在你身后被你保护的弱者,在我成为你的爱侣之前,我是和你并肩作战的伙伴。”

“但你似乎从未意识到这一切。”

司若解下了沈灼怀为自己披上的大氅,将它随手——像扔垃圾那样一扔,轻轻说道:“这一切我真的受够了。”

他盯着沈灼怀的眼睛,说了给沈灼怀的最后一句话:“我们就此一刀两断罢。”

说罢,司若没有再给沈灼怀半点目光,转过身,往自己来的方向而去。

寒风好像与先前没有任何差别,又似乎更冷了一些,冷得司若收紧了外袍,身体却还在不自觉地打颤,冷得他的眼睛好像都要被这风莽莽吹撞得落下泪来。

沈灼怀就这样站在原地。

在司若离开的瞬间,他下意识地往前踏了一步,想要追上去,可那智得过分的神经又叫他收回了步子,让他只能像个笨重的、深扎进地下的木桩子一样呆在原来的地方,望着司若离开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罢了。”沈灼怀开口,声音嘶哑,“只有我离你再远一些,那一切才不会殃及你。一刀两断,也算是件好事。”

司若掀开医帐的帘子,便看到温岚越像在训小鸡一般训斥着温楚志,而温楚志直挺挺地站着,一动不敢动,任由他姐指着鼻子骂,愣是一声不敢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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