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
“多谢沈公子好意。”司若只是朝他点了点头,甚至眼睛都没有完全地与他对视,长而卷翘的睫毛微颤,“不过待会就到船坞,不必多此一举了。”
语毕,他便一勒马绳,继续向前。
沈灼怀还有满腹的关怀欲诉,可又咽下喉头去。
他想问他冷不冷,近来好不好,即使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又还能不能做一个远远守候的陌生人……
然而司若决绝起来总是不会留下任何后路的,就像他当初决定与自己离开乌川,也没有留下任何退路一样。他是因为司若那样耀眼的决绝而喜欢上他,却也因司若同样的决绝而感到痛苦。
虽然里头十有八九是自己自讨苦吃。
沈灼怀苦笑一声,“吁”了一声,也打马追赶大部队而去。
他们将要离开苍川——不,如今不该叫苍川了,整个苍川有了新生,不再总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正式与清川合并,合称“苍清州”,是宁朝独京城外唯一一个不称“川”的州府。
众人赶路出来得早,此刻才终于见得太阳露出云层,虽说冬日之日照来也是冷的,但多少也让人感觉有种气象一新的感受,暖红日光照在零落叶片上,缝上段段金边,也算得一片好景。只是行路上的几人,都各怀心思,无心欣赏。
他们此行要走水路进京。
清苍多山,能称得上是“水路”的只有一条,在原清川的边境,也基本做不得运输的功用,否则狺人也不必大费周章,将私盐藏入木棺。但好在这条水道虽然狭窄,却足够小船直通运河,一路直上京城——这也是温楚志去求救能到得这么快的原因。
到达船坞,众人便已经见得一切霍天雄已帮他们打点好,只余整装待发了。
温楚志见到温岚越要与他们一同上船,又开始头大:“长姐你不是带兵过来的吗,怎么和我们一起走啊?!”
温岚越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与你一起走碍着你了?”她淡淡道,“皇上命我们先行回朝觐见,我的人已经命副将带回去了。走吧,别废话了。”
正收拾着,这厢又见到一个熟人。
只见得迟将一匹快马,奔驰至他们眼前,下了马,见到人都还在,方松了口气:“我那客栈今早出了点岔子,几位大人走得这样早,还以为要赶不及!还好还好……”他拍拍胸膛,走到众人面前,一一行大礼,“诸位大人为苍川做出一切,迟将感激涕零,无以言谢!”
又立刻被扶了起来。
“迟先生才是大义之人。”沈灼怀神色有些复杂,“若非没有迟先生的蛰伏与勇气,或许一开始这个案子就会轻易结束。”他顿了顿,一鞠,再叩首,“反倒是我没有保住大家,出现了无谓的牺牲。”他重重嗑了三下,再抬起头来时,额头已经肿破出血,“我不求得迟先生原谅,只是我当不得这份谢。”
叩首之礼多是对长辈亲族所行,虽然迟将的年纪同沈灼怀比起来是能够做他的长辈了,然而二人说白了是一官一民,沈灼怀这般完全不顾及形象的,像是负荆请罪一般的叩首,叫在场的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这里的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他真正是在说什么,除了温岚越和司若。
司若复杂地看着沈灼怀,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来回地翻腾。他说不上来这是怎样的一种情绪,只是看着一向高傲的沈灼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跪下,磕头,那种茫茫然而不知所措的心好像终于被抽出了一条线。
因此他只是看着他,一动不动,也什么都不说。
而迟将,迟将是眼睁睁看着沈灼怀嗑完了三个头的。对于这个拯救了苍川,却也让他再次失去了身边所有人的年轻人,朝廷命官,已经经历过数次离别的迟将并没有恨,但他也没有阻挡沈灼怀做出像是赎罪一般的行为。
周围的人知道这不是什么能继续看下去的场面,便零零散散快速散开,进了船坞内。仍留在外头的,只有司若他们几人,就连霍天雄也自知不合适,找借口离开了。
迟将见到此刻情景,无奈道:“沈大人,无论过去种种,能够肃清狺族,便已经是完成了你们那时候同我最大的约定。”他平静地看着沈灼怀,“金爻已死,狺族已败,无论过程如何,一切都了结了。只望沈大人不要沉溺过去,珍惜眼前人。”
沈灼怀愣了一愣。
他再回过神时,眼前一切已然如来时平静,兵士帮忙搬着行李公文,在船坞间来回走动,发出轻微的“悉索”声响;温岚越正拉着温楚志交代什么事情,温楚志看起来既不耐烦,又不敢反抗。
而司若,孤零零一个人站在不远处,身上仍旧披着那火红的大氅,像是一片腊梅中的一点雪花,他哪怕就那样站着,都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只是当他那双眼睛转过来的时候……
“珍惜……眼前人。”沈灼怀逐字逐句地嚼着这句已经听烂了的话,好像一个才晓情ai的愣头青,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心头却又有无数想法,不敢上前去。
只是等沈灼怀终于想好、终于打算要靠近司若时,那道身影却又轻飘飘地离开了,好像一道风,来时没有预兆,走时也杳无音讯。司若的脚步极快,沈灼怀甚至只能看到一截衣袂闪过,而后便又余下他一人。
终于,所有的文书、证物都好,一行人也都上了船。大风把船帆吹得呜呜鼓起,船身也摇摇晃晃、行至水面之上。
船并不很大,却因为日后要入江直达京城,加上许多负荷,吃水颇深。好在行船的皆是有经验的水手,大风之下,船摇晃一会,便也平平稳稳地运行起来。
司若回到自己的小舱房里,便紧闭大门,谢绝一切来客。可过不多久,他竟然久违地感觉无趣起来。而更可怕的是——他想不起来,从前自己这样独自一人的,无趣的时候,是要做一些什么事,又做过什么事,脑子里出现过的、有迹可循的画面,都有着沈灼怀的身影。
他发愣了很长一段时间,而后终于起身,去行李里找了本医书看,并满无聊赖地给自己搭脉。
“……”司若微微叹了口气,“已虚空如此么?”他懒洋洋地垂下眼睑,摸了针出来,熟练地给自己扎上,银针刺入处传来直触神经的胀意,他却也只是微微蹙眉,然后接着下针。
窗子没拉,冷风有些吹进来,喉头一痒,司若又是一阵猛烈地咳嗽,他捂着帕子咳了一阵,松开时,果然看到上面色若红梅的血迹。
血迹星点,很快在白色的帕子上蔓延开来,司若怔怔地盯着自己咳出来的血,哪怕已见到数次,还是叫他觉得不知所措。
他见过许多人的血,干涸的,新鲜的。也见过自己身体里溅出来的血,粘腻的。对于一个仵作来说,司若非常清楚,血液的每一点流逝,就好像这个人生命力的流失。
他又觉得一阵发冷。
“咚咚咚”
正当司若发愣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来了。”司若回过神来,匆忙将帕子随手塞到茶台之间,下地去开了门。
“怎么是你?”
作者有话说:
病中赶稿QAQ不过有个很好笑的事情:我把这一段从码字软件里复制到长佩的时候,高德突然跳了一个提醒功能出来——“导航到苍川城墙下”()我笑死
另:马上要进入新地图啦!准备好打Boss了吗~~~
第13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