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人都急得直催:“说的什么?”
未泯微略想了想,道:“好象死(是)‘左丘鸣,抬纵明,几灌算尽雷性冥’。”
各人一时由于未泯口音的原故,竟没能听辨得清楚他后来说的是什么,只都茫然地朝他继续打望着,等他再重新仔细解说一遍。这边怪叟由于早已习惯了徒弟的说话,甚至有时还能模仿上几句徒弟的口音,因此倒是唯一一个听懂了才刚那话的,于是就自行向众人解释道:“哦,是‘左丘鸣,太聪明,机关算尽累性命’。”
说完停了停,继又叹道:“啊,看来这左丘鸣却是算计别人不成反叫人家取了性命的,哼,确也该着。”
廖敬民斟酌了一回那话,跟着似陈似问地嘀咕道:“听那最末半句,似乎这左丘鸣还是给自家设的套害了的?”
怪叟沉吟半晌,又朝未泯道:“可还见到别的迹象?”
未泯摇头道:“每由(没有)咧,咱们爷(也)追查了酗酒(许久),竟全无头绪,不过似虎(似乎)有传闻琐(说)左丘鸣四(死)前竟与某个江湖组织由谢(有些)瓜葛,但却补子(不知)那组织为何咧,咱们也当真无从查起,如此才罢咧。”
怪叟听完点点头,沉吟道:“确是,想江湖上多有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组织或帮派,这些人行事诡谲,还是少去招惹的好,总之左丘鸣是死了,此事不了了之也不是什么坏事,不查也罢,不查也罢。”
大伙觉得怪叟所言有理,也都接连点称是,如此倒是暂将左丘鸣一事搁过。略沉默了片时,未泯便又向云枫问起他们兄弟几个去武昌会面季清臣一事,以及“大哥他们如今怎样,怎的不见他们和你一起?”
等话。云枫笑笑,本来这就要答,忽一转念,觉得此事当真不是一时半刻间能给说得明了的,可真要比先才解说此间“丧事”
还要麻烦曲折许多,于是只好回道:“好兄弟,这事就说来话长了,不如晚些时候,咱两个一起,我再仔细与你说知,可好?”
未泯会得义兄意思,那其实是说“今晚咱兄弟二人定要把臂长谈一番才算痛快”,当下即附和着点头应许。这边娉婷却不知怎的,一听说云枫、未泯两人晚间似竟还要再作久谈,面上颜色竟是微变,斜着眼角打量云枫,薄唇微动了几下,却又抿回一条细线,之后再又以上下两排细牙轻咬了咬下唇。瞧那模样,大概是有什么极其想说之话憋在胸中,一时竟不好启口或是干脆强自忍住了不说。娉婷那细小举止,旁人尽未觉到,注意力还都落在云枫、未泯二人那里,倒惟独怪叟在边上见了个真真。想怪叟这等年岁于什么又看不透彻了,即时便了然到娉婷的女儿家心思,知她其实本想趁着今番各事都消停了,好生与情郎独处一回的,却没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反给未泯“抢”了个先,料她心中虽然不大愿意,但一心只从云枫考虑,即便不快,却也不再提及了。怪叟望了两望眼娉婷,暗自一叹,心内却想道:这娉婷丫头可也成长许多了,若依了从前那性子,这番怕不是早就不依不饶了。——想到这,竟又忍不住笑了。别人也不知怪叟自个在这里转着什么心思,虽见他又叹又笑的,却也不好多问,只自在心内奇怪一回便算。还说云枫与未泯两个手掌相握,互相道了一些闲话,忽而云枫想到此间兄弟只还是一个人,不禁有些好奇,于是便问:“咦,对了,兄弟,你今日怎的竟只一个人来了,路上连个随伴之人也没有带么?”
旁人其实也都想到此节,觉得如今未泯已然是了堂堂丐帮的帮主,大不同于从前,这番出门远行,即便他自恃武功了得绝不至出什么错乱,但从丐帮本身来讲,也总还要派一二名随从相伴才是,万一遇到事情,也好让未泯驱策指使,至少通传个信息什么的还能便宜一些,哪能叫他一个帮主单独行走外面?云枫这一问,倒是提醒了未泯,见他即忙举手击额道:“哎哟,差点忘咧,俺那伞(山)下边儿还六(留)了个苏菡呐。”
“怎么,”
云枫听说,又惊又喜,笑问:“兄弟你连那苏小妹也一并叫她跟来了?那你怎的不带她上来?”
未泯搔头笑道:“那时俺到了伞(山)下边儿,那小娘儿见伞(山)忒高,就吵吵着要谢细(歇息)一晌再上,俺嫌她麻烦,况且又补子道(不知道)你这伞(山)上的规矩,就把她撂下了,自个显(先)上来咧。爱葛(二哥)你若不提,竟险些忘了呢。嘿嘿。”
娉婷听说,倒是给唬得一愣,好气又好笑,轻嗔未泯道:“你怎能将人家女孩子一个留在山下不管,若出了事那可如何是好?”
未泯忙回道:“哪嫩(能)啊?她也得干呐!俺把她暂且撂在伞(山)下边儿一户农家院里咧,琐毫(说好)过一时再去寻她。”
听未泯一语说完,众人皆乐,举凡见识过那苏小妹者,心下细一琢磨,不禁都更觉有趣,只想到以苏小妹的脾气,未泯那时将她留在山下,当真不知要费了多大气力、多少唇舌方始叫她安塌。娉婷却从未与苏菡相处过的——虽那次在丐帮总舵乱战时有过一面之缘,然究竟没曾打话,况且那时逃命紧要,又哪里还有闲心顾及其他——向来只是从云枫口中对之略有了解,此番听说其人来到,自不免急着一见,倒要看看那苏小妹是否当真就比自家从前还顽皮几分,当下便向未泯催道:“那你还等什么?打紧着把人家带来啊!”
未泯闻言,稍一踯躅,转目看看其余云枫各人,却不说话。云枫即时会意兄弟心思,微笑道:“弟弟放心,咱们武当山上虽也是清修之地,但不比少林佛门,随意入不得女客,你尽将那苏菡领来便是。”
廖敬民也一旁插言道:“是啊,童掌门,你将那苏姑娘一起领来罢,武当山上没那许多规矩。哦,你可还有别的随人?在下一时也好着人去预备安歇之所。”
未泯忙道:“哦,补(不)劳廖掌门儿费心,俺一路上本叶由(也有)一名伴当,只是到了伞(山)下,俺就打他回去咧。俺多年来自己一个尹(人)走惯了,身边儿老由尹(有人)服侍,忒难受。哈哈哈。”
廖敬民听得一笑,于是道:“哦,那好,那童掌门就将苏姑娘的落脚处说知罢,在下这便着人去请。”
未泯摆手谢道:“哎呀,廖掌门儿莫要麻烦啦,俺自己跑一趟爷(也)就死(是)咧,况且凭她那性子,旁尹(人)去了未必好使。”
廖敬民本来不解为何“旁人去了就不好使”?忽而瞥眼见到云枫、娉婷两个私底下一个对视偷笑,即时恍悟,无奈着摇头一笑,便由得未泯了。未泯向堂上人客套两句,这就又起身下山去了。待未泯走后,怪叟却自捋须大乐,忽道:“呵,一时那苏丫头若来了,这里可要热闹喽!”
只引得云枫等人同都随笑起来。娉婷一边却还略有不信,朝怪叟问道:“前辈,那苏姑娘当真便是那么个伶俐角色么?”
怪叟抚一抚娉婷脑后柔丝,故作姿态略一沉吟:“看来是比你有过之而无不及呀!哈哈哈哈。”
“前辈!”
娉婷无话可对,只一顿莲足,将身拧转过去,甩一下罗袖,低了头再不言语。过了半日,未泯即将那苏小妹领了上山。相见之下,娉婷竟是格外喜爱眼前这苏小妹,只觉得这“小丫头”
确然很有当年自己调皮时的影子,而且见她眉眼灵动,无声亦语,显然心中颇多古怪;再看其人,窈窕妙蔓,莲步乘风,面庞圆如满月,肌肤嫩似蛋清,虽无王蔷西子之高雅风韵,却也秉赋了那吴妖小玉的灵动跳脱之气,足能叫初见者眼前一亮。娉婷见得心喜,当即便迎了上去,妹妹长妹妹短地同苏菡挽着手儿寒暄起来,一时竟忘了堂上其余若干人众。苏菡对于娉婷,也是早有耳闻,惺惺久已,此番一见,更印证了那句“闻名不如见面”,当下也喜得跟什么似的,一叠声“姊姊”
唤得好不亲密。这一来,怪叟心内倒真安定了许多,想到此间既然又来了个苏菡,那娉婷自不会再感得孤单无伴了,两个女儿一处,委实要比那云枫、未泯两个久别重逢的金兰兄弟更能生出许多话儿来,这般倒可以安心使云枫他兄弟两个一起作那“彻夜长谈”去了。当晚,娉婷自然不再念着爱郎那里,只拉了苏小妹同自己一处,两个女儿家同褥共枕,可不知被窝里又说了多少交心的话儿。另一边云枫未泯兄弟二人,自也乐得无人打扰,着实畅谈了一宿,至天色微明,还兀自毫无困乏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