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枫也不转头,只是暂且将思绪停住,不觉间却又淌出了两滴眼泪。
苏琴并不晓得云枫面上的情形,只是轻叹道:“娉婷是个好女子。”他知道云枫必定只是听着,不会与他接答,于是稍微停了一下,既而又道:“我方才见月儿明亮,便替你为娉婷作了篇诔文,取名‘桃花仙子’,已代你烧到天上去了。”
云枫长吸了一口气,忍定眼中的泪水,缓缓地点了点头:“多谢了,那诔文写得一定很美,婷妹见了定要大大高兴一场的。”
“只是……如果她见了你而今这副样子,却是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的呀!”苏琴别过脸瞧着云枫的侧脸。
云枫被说得心里一动,竟也将头偏了过来,看向自己的三弟。两个人的目光凝注在一起,都没有了言语。过得良久,云枫才终于苦苦一笑,叹道:“你说得是,‘死者亡已矣’,我又何尝不晓得这些道理呢!只是……我……唉,你又让我如何能够忘却她呢!”
苏琴含笑道:“我省得的。我也并非叫你忘掉娉婷,似她那样的好女子,任是谁也都难以忘记的。我只是觉得你应当释怀了。不忘记是一回事,但却也不必总这么牵肠挂肚的,你不想她在天上也要整日为你操心过不安稳罢!”
云枫拍了拍苏琴肩头,出深长地一叹,而后说道:“是了,我节哀便是,日后到了草原,有的是我思念的。”
苏琴听得一怔,结舌了半晌,才忙着道:“二哥,你……竟真的要……咦,这是什么?”他说话间,本来是出于想要对云枫做进一步的安慰,从而轻轻地捏住了云枫的一只手掌,怎想得方一与云枫手掌接触,便感觉其掌中其实还攥了别物,软软的、柔柔的,连忙低头去看,口中也转变了原本欲问的话语。
云枫便将手中那物展给苏琴,却是一条轻柔的纱巾,应道:“哦,前日梅三姐姐回来时带来的,是她曾经与令妹约好的,将那回那件从‘如意楼’穿回来的衣裙改做三条披巾,她两个同娉婷人各一条。只是没想到娉婷却……唉,因而便交了给我,留作纪念。”
苏琴干笑了两下,不知该如何答应。他本是要引云枫去想一些别的,却不想反而弄巧成拙,一条纱巾竟也能勾得云枫更加伤感,这叫他还能有什么法子?一时也只能是闭口不言了。
云枫却忽而问道:“哦,你方才本要同我说什么?”
苏琴微愕,回过神来:“啊对,我……哦,我是说,你竟然真的要一个人去蒙古草原了么?你要隐居,要悼念娉婷,只在中原找处僻静所在不也一样么,这样同咱们兄弟也能时常谋面。”
云枫摇头道:“我并不是要隐居,我是要实践诺言,这是我同婷妹从前的约定,我们最大的愿望就是一起私守在草原,做一对快乐的牧民夫妇。”
“但是……”
不等苏琴再问,云枫又已断道:“我知道。不过,即便娉婷不在了,我也要去那里,那里有她的气息,也有我们当年彼此热爱的感觉,我要去的。啊,那时候在草原上多好,我们是多么快乐,从没有过什么愁苦的事情。早知如此,我那时真应该与她一起留下,不再想回来中原。若那样,她也就不会死,我们而今也该有一儿半女了呀!”
苏琴无话可说,只有陪着叹。
云枫却继续着他的说话:“人世间的事当真容不得你后悔,有些事从前想做却没有做,恐怕过后,你便再也没机会做了。三弟,你还没有遇到这样的事罢?如若你今后遇到了,我希望你千万不要犹豫,心里怎么想的便怎么去做,莫要等到失去了、无法挽回了,空在这里捶胸忏悔。身为江湖儿女,固然要以江湖大事为重,一些私人的事情确实需要舍弃,但却也还有一些人或事是你断乎舍弃不得的,甚至有时还要为之放弃你的江湖!自古以来,侠客英豪们多是寂寞之人,正是他们因为太多的江湖事而舍弃了自己最不应该舍弃的呀!”
苏琴竟听得胸中一荡,身体也为之微微一震,仿佛遭了雷击,在这一刹那间他的脑中飞快地重复着云枫那句话——心里怎么想的便怎么去做,莫要等到失去了、无法挽回了空在这里捶胸忏悔。苏琴忽然觉得,自己也真的该为一件自己想做却始终没好去做的事情放手一搏了,他不想在以后的回忆中一次次地重复着悔恨,他还有机会,他确实不必像云枫一般。
两个人谁也不再说话,只各自想各自的心事。夜显得更沉静了。
“呵,原来他两个在这里‘相看两不厌’呐!”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高亮的声音打破了此间的沉寂。
云枫、苏琴相继回头来看,却原来是他们的大哥海云天,后面跟着四弟未泯,未泯的手中还拎了两只大坛子,倒像是酒。
楚、苏两个连忙上前同云天、未泯招呼,并问“你们怎的会找来”。
云天看看眼前的二弟与三弟,后又转身朝未泯笑笑,指着云枫、苏琴道:“你两个人呐,嘿,真亏了此间五弟是因为他派里有事被召回去了,不然今儿个可不是你们三个痴子要痴到一起了么!哈哈哈哈。”
云枫、苏琴尴尬地笑了笑,却都不做答。
云天笑罢,继续道:“好啦,你们看,这么好的夜,这么好的月,果然良辰美景,不可虚度了,来来来,未泯方才从窖里提了两坛十年的花雕,可别辜负了,一起喝罢。哈哈,咱们弟兄几个可是好久没有在一处痛饮啦!”说着,这便上前来拉云枫两个。
云枫、苏琴也不回绝,只顺着他们大哥那一拉,举步跟上,暂时都撇开了方才的心事。苏琴更道:“只可惜五弟今日却又不在了。”
云天边行边笑边说道:“是啊,可惜啊。哈哈,咱们五兄弟似乎总都不能凑得齐全,今天你来了他却走了,明儿个他回来你倒要走了,嘿。”说着,也不知是否另有含义,只又瞄了一回正自一边走着一边又在手底下收敛着干将莫邪剑的云枫,颇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云枫了解大哥话中的意思,心下苦苦一叹,含着歉疚的眼神朝云天强作一笑。
兄弟几个彼此簇拥着,勾肩搭背地去远了,身后只留下了那片恬静祥和的湖面和它内中的月影,以及湖岸上那两道干将莫邪剑被拔去后所露出的并不十分明显的痕迹……
翌日一早,云枫不见了,苏琴竟也不见了,他们谁也没有打一个招呼,甚至都没留下任何的消息,悄没声地离开了君山,离开了洞庭湖,他们怀着各自的心事,奔向了各自的目的地。留给众人的,只是一片对于云枫离去的怅惘和对于苏琴出走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