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太医飞快地瞟了眼徐出岫,不知道自己该走还是该留。
那小姑娘朝他一点头,自顾自地守在公主旁边。等到端淑公主彻底平静下来,微微睁开眼睛,才有条不紊地把银针拔了下来。
情况稳定了,乾顺帝黑沉如铁的面色也缓了过来,他仔细打量徐出岫的眉眼,「你是徐家的姑娘?」
方令颐连忙点头,「陛下,这正是徐大人的妹妹,今日入宫来给太后娘娘请安的。」
她一抚胸口,有些劫後余惊,「多亏了她,咱们端淑才没出大事!」
方令颐止不住庆幸,还好她得了消息没犹豫就去了慈安宫,把徐出岫邀到宫里梳妆,不然,不然——
乾顺帝也颇感庆幸,「万幸。」
端淑是孝慧皇后遗腹女,当年孝慧皇后病重时日无多,怕肚子里的孩子随她一块去了,暗地里下了药把她催出来。
或许是早产的缘故,公主生下来就有顽疾,犯起病来命悬一线骇人无比,也是天家富贵,才能把她勉强养这麽大。
怕她出事,乾顺帝在内宫监处设了个医监,负责十二个时辰不落地看护公主,只是没想到今日发起病来这般凶险。
若不是有徐家这姑娘在,端淑怕是九死一生。
乾顺帝恍然想起自己看过的密折,徐家女善医,在百姓口中素有雅名。
他柔下面容,「你哥哥不错,你也是个好的,今日之事你是一顶一的功臣,若是有什麽想要的尽管开口,朕和淑妃替你做主。」
他心底琢磨着要赏些什麽好,金银玉器丶名药古籍……
啪!
徐出岫忽地跪在地上,乾顺帝一惊,小姑娘眉目坚韧,没有半点犹豫,「臣女想求陛下恩典,许臣女入太医院为官!」
「什麽?」
乾顺帝满脸茫然,一时间怀疑自己听错了,「入太医院为官?你好好的官家贵女不做,进太医院为官做什麽?」
他开口解释,「你哥哥眼下品阶是低了点,不过他才入朝几日,记不得。你若是愿意,朕开口让康亲王收你做养女如何。」
康亲王是先帝十二子,也是乾顺帝登基後没杀也没撵到封地去,留在京里设府参政的亲王。
徐出岫若是能被他收做养女,乾顺帝金口玉言之下,她出嫁时甚至可以得到郡主的封诰。
方令颐心思一转,顿时明白皇帝这话,既有感激徐出岫救了端淑一事,也是为着他对徐辞言的愧疚之心。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乾顺帝的喜怒不形於色,也重抵千金。便是尚书阁老家的女儿,也没人得过这般殊荣的。
徐出岫却跪地不拒,「臣女不愿!」
她眼神坚定,「兄长品阶如何,都是他靠着自己能力得来的,蒙陛下垂怜,家里只有欣喜自豪之意。
但臣女自认也有几分本事在身,也想靠自己挣出一份前途来。」
「哦?」
乾顺帝冷声一笑,视线颇有压迫感地扫在徐出岫身上,「本朝开国以来,太医院里虽有医女,却从无有品阶的女医。」
「你凭什麽觉得朕会为你破了这个例?!」
徐出岫粲然一笑,弥散着药苦味的大殿里,她一身水红钗裙,简直像是落在地上熊熊燃烧的太阳。
「就凭臣女能医好公主,而他们不能!」
一时间,大殿里面鸦雀无声。缩在一旁装鹌鹑的太医缓缓地张大嘴巴,不可置信地瞪着徐出岫。
这姑娘疯了?!
「哈哈哈哈哈哈——」乾顺帝却忽然大声笑开,眉梢一挑,颇为赞赏地看着倔强跪在他面前的徐出岫,小姑娘膝盖虽弯,腰杆却直直地挺立着。
有些人虽然跪地,但又是屹立,乾顺帝心思一转,不知道怎麽地想到了传胪大典上御座之下抬眼看他的徐辞言。
「你叫什麽名字?」他忽然开口问。
「出岫,『云无心以出岫』的出岫。」
姑娘的闺名忌讳被外人所知,但徐出岫眼都不眨,她想要入太医院为官,害怕被人知道名字不成!
家里给她取这麽一个洒脱的名字,本也不是让她畏畏缩缩藏着的。
「徐出岫……你和你哥哥不愧是一家出的,」乾顺帝大笑着摇摇头,龙行虎步地走到圆椅上坐好,手里持珠一甩,「好,朕就封你为太医院正八品吏目,升晋同院内诸医。」
皇帝意味深长地一笑,「能走到哪一步,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徐出岫眼睛一亮,赫然谢恩,「微臣谢陛下隆恩!」
角落里,太医目瞪口呆地看着摇身一变成为自己同僚的小姑娘,缓缓地瞪大了嘴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