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儿把手收回去,重新托着腮帮子。她看着案牍上那盏油灯,灯芯烧得很短了,火苗在灯盏里轻轻跳着。她说许哥哥你知道我在铁屠城的时候,每天想得最多的是什么吗。
许长卿问她是什么。紫儿说,是想你什么时候来接我。那时候我想,只要许哥哥来接我,我就再也不离开青山宗了。后来你来了,我就回来了。现在你就在我身边,我觉得等一等也没什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快,尾音往上翘,像是在说一件很轻松的事。但许长卿注意到她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衣角的布料被她搓得起了毛边,她的指甲在布面上划出一道一道细细的白痕。
她把衣角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松开。松开的时候衣角皱成一团,她用指甲把褶皱一点一点地拨平。
紫儿看着案牍上那盏灯。灯芯烧得很短了,火苗在灯盏里轻轻跳着,灯油已经烧了大半,剩下的浅浅一层在灯盏底部晃着。她忽然说许哥哥,你还记不记得那一世,在须弥海边的木屋里。
你每天晚上都会点一盏灯,说有灯陪着,不怕。后来你不在了,我一个人坐在木屋里,那盏灯还亮着。我没有吹灭它,就那么看着它,看了一整夜。灯油烧干了,灯灭了,天也亮了。
她顿了顿,手指在案牍边缘慢慢画着圈。那一世我等的不是灯灭,是灯再亮起来。她看着许长卿,嘴角弯着,但眼眶微微泛红。睫毛在颤,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把眼睛睁大了些,把那股要涌上来的水光逼了回去。她说现在灯亮了,我不怕等了。
她把手伸过来,握住许长卿的手。她的手凉凉的,指节分明,指甲上还留着铁屠城带回来的凤仙花汁的淡红色痕迹。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把自己的手指穿进去,扣住。
扣得很紧,指甲轻轻掐着他的手背。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了一会儿,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紫儿说许哥哥,我们去找师尊吧。她站起来,拉住他的手。不是去问她婚事,就是想跟她说说话。许长卿站起来,把案牍上批好的卷轴摞整齐放在案角,又把笔搁在砚台上。
两个人走出掌事府,沿着山路往主峰走去。雪后的山路有些滑,紫儿走得不快,靴子在雪地里踩出沙沙的声响。她走在许长卿旁边,牵着他的手,步子比平时慢了很多,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许长卿走在她旁边,牵着她的手,走路的步子比她更慢,他走在她外侧,靠近石阶边缘的那一侧。
紫儿忽然说许哥哥,你以前走这条路的时候,是不是总是一个人。许长卿说嗯。紫儿说以后不是了。她把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腰侧,用胳膊夹住,不让他抽开。
路边的松枝上挂着冰凌,在阳光下闪闪亮,长短不一的冰柱垂在枝头,每一根都在折射着淡金色的光。紫儿伸手掰了一根,冰凌在她手里断了,断面锋利,边缘薄得像刀片。她被冰得嘶了一声,但还是含在嘴里。冰凌在她唇间化开,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她的衣领上。许长卿说凉。
紫儿说甜的,把冰凌递到他嘴边。许长卿咬了一小口,冰凌在嘴里化开,凉丝丝的,确实有一点点甜。甜味很淡,是松枝上雪水融化后的那种清甜,舌尖碰一下就散了。
路上遇到了几个弟子。有的扛着扫帚,有的抱着卷轴,有的是刚下课从演武场那边回来的。他们看见许长卿和紫儿牵着手,都低着头快步走过,不敢多看。
有一个年纪小的女弟子走过去了还回头看了一眼,被旁边的师姐拽了一下袖子,赶紧转回去。紫儿说他们好像很怕你。许长卿说不是怕,是尊敬。紫儿说就是怕。许长卿说你非要这么理解也行。紫儿笑了,笑声在雪后的山林里传出去很远,惊起了松枝上几只栖息的鸟雀。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人影蹲在路边。苏酥穿着厚厚的冬衣,兔耳朵上系着两根红色的带,蹲在雪地里,用树枝在地上画画。她画了一个圆,又在圆外面画了几道放射状的线条,看起来像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她画完之后歪着头看了看,不满意,用靴子把画抹掉了,又重新画。她怀里抱着那盆兰草,花盆搁在膝盖上,兰草的叶子垂下来,叶尖扫着雪地。
她看见许长卿和紫儿,站起来,抱着兰草跑过来。靴子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急促的哒哒声,跑到许长卿面前,喘着气,鼻尖红红的,兔耳朵上的带被风吹歪了,一高一低的。她问师兄你们去哪。
许长卿说去主峰。苏酥说我也去。紫儿说你功课做完了吗。苏酥说做完了,兔耳朵竖得高高的,耳尖的带跟着晃了晃,从一高一低晃成了一样高。
她把兰草举起来给紫儿看,说你看,兰草又长了一片新叶子,嫩绿色的,叶尖还带着一点黄。紫儿低头看了看,说嗯,长得好。
苏酥走在许长卿另一边,把兰草抱在怀里。风吹过来,兔耳朵被吹得一晃一晃的,带的尾端在风里飘着。她忽然说,师兄,你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许长卿说有。
苏酥说嫁嫁姐说你不盯着就不吃。许长卿说嫁嫁说的你也信。苏酥说嫁嫁姐从来不说谎。许长卿说她说的不一定是真的。苏酥歪着头想了想,说那师兄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许长卿说吃了。
苏酥问吃了什么。许长卿想了想,说面。苏酥叹了口气,兔耳朵耷拉下来,说就知道吃面。
紫儿在旁边笑,说苏酥你比你师兄还操心。苏酥说那是因为师兄不操心自己,她只好替他操心。她说完把兰草往怀里拢了拢,用下巴抵着花盆的边缘,兔耳朵一晃一晃的。
三个人到了主峰。苏酥跑在最前面,靴子在石阶上踩出一串急促的哒哒声。她跑到冷千秋的洞府门口,推开门,喊师尊我们来了。冷千秋坐在窗边那把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她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棉布裙子,裙摆拖在地上,袖口和领边绣着银色的碎花。她的白用那条素白色的带系着,带尾端的流苏垂在耳侧。手腕上那枚银铃安安静静地垂着,铃舌歪了半分,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暗淡的光。
她看见许长卿、紫儿和苏酥走进来,放下茶杯,目光在紫儿脸上停了一下。她把茶杯放在小几上,杯底碰到木面时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紫儿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她的裙摆拖在地上,裙角沾了几片从外面带进来的枯叶。她平视着冷千秋的眼睛,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冷千秋睫毛的每一根弧度。
紫儿说师尊,我的婚事还要等多久。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不像是在撒娇,也不是在追问。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冷千秋。
冷千秋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她说,时机未到。四个字,很轻,但没有回旋的余地。
紫儿的睫毛颤了一下,嘴角还弯着,但那个弧度有些勉强,像是用指尖撑住的,一松手就会塌下来。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
许长卿走过去,在紫儿旁边蹲下来,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按着她的手背。
他说不急,我一直在。声音不大,但很稳。不是安慰,是承诺。紫儿转过头看着他,他蹲在她旁边,和她平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那种“我会等你”的期待,也没有“你不用担心”的安抚,就是很平静地在那里。
紫儿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想起那一世。第一世,许长卿替她斩断魔女命格。那时候她才十四岁,什么都不懂。她不知道自己身上背着什么,不知道他替她挡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