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嫁嫁在舱内的小桌旁坐下来,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壶热水和几朵干桂花。她把桂花放进茶壶里,加了几颗冰糖,热水冲下去,桂花的香气在舱内弥漫开来。她倒了两杯,一杯递给许长卿,一杯递给紫儿。
紫儿捧着茶杯,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翻涌的云海。杯壁的温度透过瓷胎传到她手心里,暖暖的。她喝了一口,桂花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散开。花嫁嫁在她旁边坐下,从针线筐里拿出一块浅紫色的布料,开始裁。
飞天梭穿过一层薄云,阳光从舷窗涌进来,落在紫儿脸上。她的紫在光线里泛着淡金色的光泽,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看着窗外,忽然开口了。
她说铁屠城的圣殿很高。从顶端往下看,整座城市像一张铺开的地图,街道一条一条的,纵横交错,房屋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须弥海在城西,灰蓝色的海面延伸到天际,和天空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她刚到铁屠城的时候,每天晚上都坐在圣殿顶端。不是因为她喜欢看夜景,是因为睡不着。血海命途作的时候,全身的血都在翻涌,经脉像被火烧。疼得厉害了,她就去摘安神草药。
紫儿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圈。她说铁屠城外面有一片荒地,长满了安神草。草叶细长,颜色灰绿,摸上去有些粗糙。她每天清晨天还没亮就去摘,摘回来洗干净,放在窗台上晾干,晚上熬成药喝。药很苦,苦得舌根麻,但喝了能睡一会儿,哪怕只是一个时辰。
花嫁嫁放下手里的布料,把紫儿的手握住了。紫儿的手凉凉的,指节分明,指甲上还留着一点凤仙花汁的淡红色痕迹。花嫁嫁的手很暖,把她整个手包在掌心里。紫儿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了片刻,又继续说下去。
铁屠城的冬天很冷。海风从须弥海那边吹过来,裹着咸腥味,打在脸上像刀割。她把斗篷裹得严严实实,缩在圣殿的柱子后面,还是冷。冷到手指紫,冷到脚趾失去知觉,冷到她觉得自己快要冻成一根冰柱了。她就握着那枚双鱼玉佩,把玉佩贴在心口,想着许长卿。
她的声音轻下来。她说那时候想,许哥哥的手很暖。每次她手凉,许长卿都会帮她捂。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慢慢搓着,一点一点地把温度传过来。她想着想着就不那么冷了。
许长卿放下茶杯,走到她旁边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按着她的虎口。紫儿低头看着他的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他的手翻过来,把自己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她说许哥哥,你手还是这么暖。
许长卿说你手还是这么凉。紫儿笑了,笑得很轻,眼角那颗小痣跟着往上挑了挑。她说所以我要牵着啊。
花嫁嫁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弯了弯。她重新拿起那块浅紫色的布料,开始裁。剪刀沿着划粉画的线慢慢移动,刀刃擦过布料的沙沙声在安静的舱室里格外清晰。她裁好了一块,又拿起另一块,对在一起比了比,针线穿好,开始缝。
紫儿问她缝什么。花嫁嫁说带,淡紫色的,上面绣一朵紫藤花。紫儿说给谁的。花嫁嫁说给铁屠城遇到的某个小丫头,缘分到了自然就送了。紫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嫁嫁姐你连人家面都没见就准备送东西。花嫁嫁说见了再缝就来不及了。
飞天梭飞到南疆边缘的时候,天色开始暗了。云层下方的山脉连绵起伏,山脊上覆盖着深绿色的植被,谷底有河流蜿蜒穿过,在暮色里泛着银白色的光。
许长卿在舱内整理这几天的行程安排,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他走到舷窗边往下看,山道上一支商队被一群人围住了。那些人穿着杂色的衣袍,手里拿着刀剑,把商队的马车围在中间。商队的人缩在车旁,有几个护院握着刀挡在前面,但人数差太多了,明显挡不住。
许长卿让飞天梭降落。舱门打开的时候,山风裹着尘土的味道灌进来。他第一个走出去,紫儿跟在后面,花嫁嫁把针线收进筐里,也跟了出来。
那群人看见飞天梭上下来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有几个人围过来。为的那个人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把大刀,刀身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他上下打量了许长卿一眼,说青山宗的?语气不算客气,但也没有太冲。
许长卿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一眼商队那边。几个护院身上都带着伤,有一个捂着胳膊,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马车的轮子歪了,车厢上被砍了好几道口子,木板翻卷着,露出里面的货物。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为的那个人,说走。那人脸色变了一下,握刀的手紧了紧。他身后的几个人交换了几个眼神,没有人动。许长卿往前走了一步,那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觉得退得太明显了,站在原地不动了。
紫儿从许长卿身后走出来,她的紫色长在暮色里格外显眼。那群人看见她,有几个脸色变了,大概认出了她。紫儿没有看他们,只是走到商队旁边,蹲下来看了看那个受伤的护院。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小瓶伤药,把药粉撒在伤口上,用布条缠了几圈。
花嫁嫁走到马车旁边,看了看歪掉的轮子。她用手扶住车轴,试了试力道,用力一抬,把车轮掰正了。商队的人连忙道谢,她摇摇头,说不用。
为的那个人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握刀的手在抖,但刀始终没有举起来。他看了许长卿一眼,又看了紫儿一眼,最后把刀往地上一插,转身走了。他身后那几个人跟着他,很快就消失在暮色里。
商队领队是个中年男人,满脸胡子,手还在抖。他走过来不停地作揖,说仙师救命,家里老小都指着这批货过年,要是被抢了,一家人都没法活了。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要塞给许长卿。许长卿按住他的手,把钱袋推回去,说不用。
领队还想说什么,许长卿已经转身走了。紫儿从商队那边走过来,衣角上沾了一点药粉,她拍了拍,没拍干净,又拍了一下。
一个小女孩从马车后面探出头来,扎着两个羊角辫,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很亮。她看着紫儿,看了好一会儿,从马车后面走出来,跑到紫儿面前。她手里攥着一朵野花,花瓣是淡紫色的,边缘有些蔫了,颜色还是很鲜。她把花递到紫儿面前,说姐姐你真好看。紫儿愣了一下,接过那朵花,蹲下来,平视着小女孩的眼睛。小女孩的手很小,手指上还有泥巴,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土。紫儿说谢谢,伸手帮小女孩把歪掉的辫子重新扎好。
小女孩咯咯笑了,转身跑回马车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又看了紫儿一眼。紫儿站起来,手里还捏着那朵花。花瓣有些蔫了,边缘卷曲着,她把它别在衣襟上。花嫁嫁走过来,看了看那朵花,说留着,晾干了可以夹在书里。紫儿点了点头。
回到飞天梭上,花嫁嫁重新拿出针线筐。她裁好的布料已经缝了大半,带的形状出来了,边缘锁了边,针脚细密整齐。她拿起一小卷紫色的丝线,开始绣那朵紫藤花。她的动作不快,每一针都走得很稳,针尖从布料背面穿上来,带起一小截丝线,又从正面穿回去,花瓣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成形。
紫儿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绣花。花嫁嫁的手指很白,指腹上全是针眼。有些针眼已经结痂了,变成深褐色的小点,有些还是新的,针眼周围的皮肤微微红。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捏着针的时候,针在她手里稳稳的,一点也不晃。
紫儿说你缝东西的时候特别好看。花嫁嫁笑了,把针线递给她,说那你也试试。紫儿接过针线,捏着针尖,手指有点僵。她把针插进布里,戳了一下,针尖歪了,从布料的另一边穿出来,位置偏了一大截。她把针拔出来重新扎,这次位置对了,但针脚太稀,和花嫁嫁缝的那些密密实实的针脚比起来,显得很突兀。
花嫁嫁没有说不对,只是伸手帮她把针脚补了几针,又调整了一下丝线的松紧。紫儿又缝了几针,还是歪歪扭扭的,但她很认真,低着头,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许长卿在旁边看着她的样子,想起她小时候也是这样的。那时候她刚来青山宗,写字歪歪扭扭的,握笔的姿势不对,他教了好几遍才改过来。她每次写字都皱着眉头,嘴唇抿着,和现在一模一样。
紫儿缝了几针,把针线还给花嫁嫁,说还是你来吧。花嫁嫁接过针线,看了一眼她缝的那几针,没有拆,直接在上面接着绣。那几针歪歪扭扭的针脚被新的丝线盖住了大半,若隐若现地藏在花瓣的轮廓里。
傍晚的时候,飞天梭进入西荒。云层渐渐稀薄,下方的景色从连绵的山脉变成了一片起伏的丘陵,丘陵的颜色从深绿变成了浅黄,植被越来越稀疏,偶尔能看到一小片绿洲,像一块深绿色的补丁缝在土黄色的地面上。更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灰蓝色的线,那是须弥海。
铁屠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浮现出来。城墙很高,用灰白色的石块砌成,在夕阳里泛着淡金色的光。城门楼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帜是深红色的,上面绣着铁屠圣殿的徽记。城内的建筑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屋顶的瓦片颜色不一,有些是灰色的,有些是褐色的,有些是深红色的,被晚霞染成了一片暖色。
紫儿站在窗边,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市。她的手指搭在舷窗的边框上,指甲轻轻点着窗框。花嫁嫁走到她身边,把那条缝了一半的带系在紫儿辫尾。带是淡紫色的,上面的紫藤花还没有绣完,只有几片花瓣和一小截花枝。花枝的线条歪歪扭扭的,是紫儿缝的那几针,被花嫁嫁的针脚裹在中间。
紫儿低头看着辫尾那条带,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几片歪歪扭扭的花瓣。她说许哥哥,嫁嫁姐,我们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