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傍晚,穆实正在房中盘坐调息,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急促,带着几分压不住的雀跃。紧接着门被叩响了,叩门的节奏又快又密,像是敲鼓似的。
穆实睁开眼,神识往外一扫,脸上便浮起了笑意。
他起身去开门。
门扇拉开,门口站着个年轻女子。身量不高,面容清秀,一双眼睛又亮又活,正是许多年未见的周紫萱。
她穿着一身青布衣裙,肩头落着赶路的风尘,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几缕碎贴在鬓边。
她抬眼看着穆实,仔细打量着,咧开嘴笑了,可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穆大哥,”她开口,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我可算找着你了。”
话音没落,眼泪就落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裙摆上。她也没去擦,就那样仰头看着他,又哭又笑:“我爹说你结丹了,我还不大信,想着他莫不是哄我开心。如今亲眼瞧见了……穆大哥,你真是……你真是太厉害了。这些年来我一直追,一直追,越追差距反而越大。我筑基圆满的时候想着,总算离你近些了吧?结果你倒好,直接结丹了——”
她说着说着,自己倒笑了,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眼泪糊了半张脸也没在意。
穆实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就想起当年宣武城里那个梳着双鬟、趴在丹炉边看他炼丹的小姑娘。那时候她够不着炉台,得踩着个小板凳,眼睛却被炉火映得亮晶晶的。如今已经长大了,筑基圆满了,成了三品炼丹师,可此刻站在他面前抹眼泪的模样,还是从前那个周紫萱。
他下意识抬起手,想揉揉她的脑袋,手伸到一半却顿住了——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小姑娘了。那只手在空中停了一瞬,最后还是拐了个弯,落回自己后脑勺上,不太自在地摸了一下。
他侧开身,让出门口:“先进来。路上还顺利?”
周紫萱吸了吸鼻子,跨进门来,倒也没把自己当外人,一屁股在桌边坐下,自己提壶倒了杯茶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又倒了第二杯喝了两口,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她把茶碗一放,抹了把嘴,正色道:“路上倒是顺利,就是心里急。我爹上回托人捎信,把这边的事说了个大概,我就想着赶紧过来,好歹帮你们分担分担。”
穆实在她对面落座,唇边笑意温然:“你来得正好,我们这儿正缺人。”
周紫萱眼睛一亮,身子都跟着坐直了几分:“是让我炼丹?”
“瞧你,一提炼丹就两眼放光,也不怕我把你当苦力使唤。三品炼丹师,搁哪儿都是抢手的人物。”
周紫萱被他这么一夸,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指尖轻轻拨着茶碗的边沿:“才晋入三品没多久,好些关窍总觉得没摸透,心里虚得很。跟你说实话吧,这半年炼废的药材,真要折成灵石,怕是买下两间紫萱阁都够了。我爹嘴上不说,背地里肯定心疼得睡不着觉。”
穆实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你当培养一位三品炼丹师是什么容易的事?别说两间,就是三间五间紫萱阁搭进去,你爹也断不会皱一下眉头。一个三品炼丹师能带来的东西,又岂是几间铺子能衡量的。”
听他这样说,周紫萱才自在地笑起来,“不过我还是有点压力,一个是赶紧炼制丹药,把我爹投资在我身上的灵石赚出来。再一个,就是继续好好学习,争取继续提高炼丹水平,不辜负你和我爹的期望。”
穆实听她把自己也加进去了,不由也笑了,冲她挥挥拳头,“对,继续加油。”
同时心里想道,自己这些年炼丹从未间断,从三品到四品,再从四品往上深研,药性与火候的领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宣武城小院里独自摸索的年轻修士能比的了。周紫萱既然大老远跑来,他总得帮她。
“你如今在哪一味丹药上卡得最久?”他问。
周紫萱一听这话,眼睛里那点黯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灼灼的光:“凝元丹。我炼了不下三十炉,成丹率始终上不去,十炉里能成两三炉就算运气好了。药材配比我反复调过,火候也试了好几种路子,灵力的注入时机我琢磨出三种不同的节点,挨个试了一遍——可每次凝丹到最后一步,丹液总是——”
她说着说着,手指不自觉地在桌面上比划起来,语越来越快,眉眼间那股子较真的劲儿跟当年一模一样,显然是这些问题在心里憋了太久,终于逮着人能往外倒了。她比划到激动处,还拿手指头在桌上画了个炉形的圈,仿佛那桌面就是她的丹炉。
穆实静静听她说完,没有打断,也没有急着回答。他闭上眼,在脑海里将她描述的过程重新走了一遍——每一个步骤、每一次失败的可能节点——片刻后才睁开眼,开口道:“你方才说的那些问题,听着是散的,其实归根结底落在同一个地方:你把药材当成药材来用了,没有把它当成灵气的载体来用。”
周紫萱眨了眨眼,没接话,但眉心微微蹙了起来,显然在琢磨这句话的分量。
穆实也不急,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小丹炉放在桌上——品质普通,但用来演示丹理已经足够。
他又随手拣了几味寻常灵药摆在旁边,一边催动火焰,一边慢声道:“你看这一味七星草,你以往用的时候,是不是只在意它的药性偏寒、用来中和赤焰果的火气?”
周紫萱点了点头。
“但你想过没有,七星草的‘寒’本身就是一种灵力流转的形态?它偏寒,不是因为它‘冷’,而是因为它的灵力走的是阴脉的路子。你如果把赤焰果的灵力当作一团火,把七星草的灵力当作一块冰,让它们互相抵消,那叫以力破力,浪费了不小的药性。真正该做的,是让火走阳脉、寒走阴脉,两股灵力在丹炉里各走各的路,最后在合适的时机交汇——那才是‘融’,不是‘消’。”
他说着,手指轻弹炉壁,炉中的药液随着灵力牵引缓缓旋转,分出一青一赤两道细流,在炉中盘旋,互不侵扰,像是两条各自游弋的鱼,在最后一刻同时跃入同一片水域。
周紫萱整个人都凑了过去,双手撑在桌沿,下巴几乎要搁到桌面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炉中的变化。穆实每说到关键处,她便低低“啊”一声,神色从困惑到恍然,再到更深一层的沉思,脸上的表情变个不停,像是一扇又一扇的门在她面前接连推开。有一回她大概是看得太入神,额前的碎垂下来扫到了炉火的热气,她“嘶”了一声往后缩了缩,可转眼又把脑袋凑了回去。
穆实讲完一炉丹的完整炼制过程,将炉中凝出的三颗丹丸取出,放入玉盒,推到周紫萱面前:“你回去用这个路子试试。有不明白的,随时来问我。”
周紫萱捧起玉盒,凑近鼻端深深嗅了一下,又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成色,可那双眼睛已经亮得像点了灯:“穆大哥,你等着,我今晚就回去试。”
穆实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今晚歇着。你赶了多少天的路自己心里没数?你从宣武城到碧落城,少说走了半个月吧?差这一晚么?”
周紫萱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被穆实那道不容置喙的目光堵了回去,到底没敢再争,只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她把玉盒仔细收进储物袋里,起身朝外走,临到门口又顿住脚步,回过身来,像是刚想起什么事:“对了,穆大哥,我爹说了,让我来了就住他那边,铺子后院有间空房。我这两天先在那儿落脚,过两天——我想搬到你这边来住,方便跟你好好学炼丹。你这边院子又宽敞,空房子也多……嗯,就这么说定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迈出了门槛,也不给穆实半点拒绝的余地,只远远丢下一句:“那我走啦,明儿再来找你。”
穆实站在门口目送她离开,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这丫头,还是这么顽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