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议潮道:“自安西失陷后,此地中原子民受蛮夷暴虐统治已有近百年,丁壮者沦为奴婢,年老体弱者则被断手凿目。我从小在此长大,这等事情所见数不胜数。因而,我等欲推翻吐蕃,光复中原之号,救百姓于水火。”
说这话的时候,孩童般的激动和窘迫从他脸上尽皆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兵士的冷硬,短短几息间,他便从守望长安的孩子变回了铁血的将领。
周无清和那双坚定的眼睛对视着,缓缓点头。
“你们打算如何救人?”
“我等以沙州为基固守数十年,积累了些许兵力。此番敌人退去,我欲从此起兵,收复安西各州,行军图我已有规划”
一张粗略的地图在桌上摊开,上面以墨笔勾画出数个锚点,每一个点都代表着成千上万的中原子民。在将军的讲述下,一条破敌路线延伸而出,伸向河西走廊,伸向远方的中原。
“那便去吧。”
周无清道:“有我在此,无人可阻你们归乡。”
公元848年,安西区域出现连月流星异像,当地佛寺与蛮修驻地接连被灭,数万吐蕃修士死于流星之下,吐蕃朝廷上下人心惶惶。
同年,张议潮趁吐蕃内乱之机起兵,推翻吐蕃暴虐统治。一经起事,诸州响应,两年时间内,安西军攻克五州七关,当地百姓尽获解放。
公元85o年,张议潮遣使者抵达长安,将安西之事告予朝廷。为表其忠勇,唐宣宗升张议潮为沙州防御使,行兵部尚书之则。
公元851年,沙、甘、肃、鄯、伊、西、河、兰、岷、廓等十一州尽复,河西走廊重新打通,唐廷以张议潮为节度、管内观察处置等使,加检校吏部尚书兼金吾大将军、特进,封南阳郡开国公。
赐封的诏书到来的那一日,安西阳光明媚,大漠中的沙州城似是镀上了黄金的光辉。
“仙人,朝廷的诏书来了!”
沙州城墙之上,已经换上全新唐装的张议潮走至墙边,将手中的诏书递予伫立在墙头的红衣人影。
“陛下所言,如今朝廷已经将安西地区重新纳入管辖,据说往后还要在此恢复军镇。如此一来,中原和安西便再度连接上了。”
他捧着那诏书,眼中尽是欣然:“现今各地吐蕃势力已经尽皆被驱逐,百姓生活重归秩序这都是倚靠仙人您的神功,我军才能如此之快地拿下各州,您果真是神通广大的神仙。”
周无清微微点头,并不多应,只道:“你此前一直想见见长安。而今唐廷已封你作节度,你不亲自去觐见么?”
两年时间之中,他与张议潮交流不少,几乎每隔一段时间,他便要向自己问起一次长安,乐此不疲。
对于这个出生于异乡的将领而言,这是他素未谋面的故乡,是心中最深最柔软的念想。
“长安。我确是想去的。”
张议潮愣了愣,旋即垂头一笑:“不过,如今安西十一州虽复,但吐蕃统治时的遗毒仍在,各方百废待兴,耕地与城池都急需整备,这一切都还需我来筹划。”
“所以。我便暂且不回长安了。”他抬起头来,轻声道,“待安西百姓们皆能安居乐业,到那时,我自然便会回归故里。”
周无清默然片刻,没有再多说此事,只接着道:“安西各州的势力我已尽数剿灭,往后他们无法再成气数。如今局势已定,我便也要走了。”
他本是为了搜寻此地残存的仙盟人手而来。然而在此寻觅数年,除却最初遇到的四宗外,他没有再找到任何一名中原修士,只有在灭去吐蕃驻地时,偶尔会翻出几个带着仙盟标记的遗物。
他们所在的安西光复了,但他所在的九黎仙盟已不可能再兴。
依照飞信传来的消息,现在的大唐情况一日差过一日,失去仙盟压制的各宗各派重又掀起了修真界乱战,凡俗界各地亦然藩镇割据,急需大能前去坐镇。
大唐国运已破,气数只会日益流失,此为不可逆的大势。他所能做的也不过只有杀灭来袭的外敌,让王朝多延续几日。
但延一日,是一日。
“是么。您要走了啊。”
张议潮的声音略微黯淡下来,并未多问缘由,只道:“那么,我这便召集各地人手,为您送行。”
“送行之事实在繁复,我不喜,你也不必做了。”
周无清摇头,转过身去:“往后,我不时会来看一看安西情况的。”
“仙人!想不到时隔五年您果真回来看我们了,快请坐,快请坐”
“您看,这是我们新开垦出的耕地,今年的作物长势很喜人,四方百姓的口粮都不成问题了。我等正在河西诸州开挖沟渠,编制户籍,让安西重回唐制”
“您问外敌的事?不必担心,我等朝朝秣马,日日练兵,一般异族蛮夷绝无可能威胁到百姓,上月回鹘部族来袭,被我等大败,还收缴了一万驮马。”
“仙人放心,我等定会履行职责,守好安西,不复中原。”
“仙人,上一次见到您是三年前的事了吧?真是恍如隔日。”
“安西很好。而今在我们的调度下,各地生产情况都已平稳,军备也充足”
“不过我听到传言,说大唐朝廷内有所动荡,许多节度使自立为主中原的情况还好么?”
“。原来如此,看来中原如今也不甚太平啊。听说颍州汴州那边的几名节度使乱象最甚,仗着权柄肆意欺压百姓,似乎他们后面也有仙人支持。呃?您已经将他们全杀了?”
“不,我并未失望。这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动荡是难免的事,何况还有您坐镇不是么?总会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