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半身的眼中流露出些许讶然,举手一招,烧香飘飞而起,落在它掌心之中,与巨大的佛掌相比,那烧香小的就像一根小针。
“正是。”下方的佛陀躬身作揖,“与九黎论道之时,正是此物燃灭了我佛在梁州的信仰,令净土受创。恐怕是九黎背后的大能者的手笔。”
无形的涟漪激荡开来,属于佛陀的半边亦有了些许动容,注视着手中的烧香。
若真是附有传承的神器,他定然能看破这烧香上的传承所在。可此时他无法从中感受到任何的道意,似乎这只是一根平平无奇的烧香。
若没有净土,至此他便已经无计可施。但现今有了这凝聚因果的传承,他还能从中得到些信息。
现代刑侦中,有一种手段名为“侧写”,仅通过寥寥几句话或几个碎片信息,便可复原出完整的犯人情况——净土亦有着类似的效用,只是它凭依的并非具体的信息,而是虚无的因果。
阵阵梵语在净土中响起,莲台上的尊者开口,身后的万佛随他一同吟诵,所有的佛意汇集于那半截烧香上,其中包含的因果尽皆被佛陀掌握。
若九黎背后的大能果真是用这东西毁灭了净土,那么此物便沾上了属于他的因果。哪怕只有一丝一毫,尊者也能利用净土之功复原出那因果中所包含的一切——其中也包括他的弱点。
在佛门教义中,欲念会带来弱点,正如凡人因牵绊而生出软肋、因贪欲而掉入深渊。
亲情、爱情、友情皆为牵绊,求道、求财、求神皆为贪欲,放下一切遁入空门,方得圆满。
正因如此,如今的他丝毫不惧对方。佛祖之法至高无上,但凡未遁入空门者,必然会有牵绊与欲念。
在专攻人心神的净土之前,这些牵绊和欲念都会成为致命的破绽。只要寻到他的执念所在,他便有把握让净土渗入其神魂、将之彻底度化。
梵音回荡,在净土的光辉照耀下,无数的因果显现于尊者眼前,令金身佛陀的神色起了些许波动。
那是浩如烟海的人影,有身穿汉服的老人、有青衣的算命师、有持剑而立的圣女、有一身赤羽的妖物而更多的是穿道袍的修士们和布衣的百姓,他们混在数不清的人影当中,千年的因果集为一体,如同洪流般自尊者眼前流过。
他在这洪流中游动着,寻找着他想要找的那个破绽,在平常状态下这无异于大海捞针,但对如今掌握净土之功的他来说易如反掌。
于是在某个角落处,他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一丝微小却强烈的执念。
“果真,未遁入空门者,总会有牵绊与欲念所在。”
暴君法相嘴角微勾,感知探入,一时间执念中所包含的一切向他涌来,因果显化,化作了一座古代城池的模样。
一座名为长安的城池。
冬日的寒风吹过巍巍终南山,枯萎的草木在脚下招摇。
红衣道人坐在山头,远远望着远方名为长安的城池。那城中的灯火已然不复,只有城门前的牌匾孤零零地写着“长安”二字。
过去两百年,他曾在这座城看过最美的烟火,见过最无双的诗词,听过最美的歌声,亦在那里见过最炽烈的意志,与最渺小的悲愿。
而现在,他已经有些认不出这座都城了。
脚步声传来,一身青衣的袁天纲缓步走到他面前,沉吟片刻。
“周兄,唐廷方才来了新的传书,河东四镇再次出现动乱,当地节度使借饥荒之机煽动民众反叛朝廷。”
他说到这顿了顿,接着道:“我卜卦算出,那节度使背后有着河东四宗的支持。据说他们是得到了尸解术,是想要借这次饥荒引起动乱,从而得到大量尸体,供他们修炼之用。”
在九黎仙盟崩溃后,大唐境内进入全面混乱,各地藩镇割据,饥荒频出,民变群起,藏在幕后的凡势力亦趁乱入局,试图从这乱世当中薅得一杯羹。
新的乱局已经到来,这人间生的一切让他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熟悉。在数百年前,在名为大汉的王朝将倾时,中原亦是这样一副哀鸿遍野的场景。
若不曾见过那盛世长安,他本可以习惯这人间纷乱。
但如今他已无法容忍。
“把涉事的河东四宗的位置告诉我,这几日我挨个去处置。”
他面对着远方的都城说着:“至于那些起义的人。让他们去吧。”
袁天纲看着他的背影:“周兄应当知道,那些人是想要打进长安,推翻大唐。”
“他们只是想有口饭吃。”
周无清望着远方的都城,轻声回答。
“若一个王朝的存在只会给天下人带来痛苦,那么它便没有必要存在了。”
长安还是那个长安,但大唐已不再是那个大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