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人声倏然一静。
晚风穿门而过,吹得灯火轻晃。
聂小云站在门口,眼眶通红、呼吸颤,一句“我一点都不好”堵在空气里,直白、破碎、带着年轻人不管不顾的爱恨莽撞。
这是六零年代。
男女私情、旧爱纠葛,当众露一分,就是满城风雨、作风污点、前途尽毁。
聂小云年轻,情根深种,她可以不管不顾、可以失态、可以当众剖白心意——
她无官身、无牵绊,一腔爱恨坦荡又莽撞,旁人顶多叹一句姑娘痴情可怜。
但陈向阳不行。
他是厂里干部、体面公职、前途正好。
只要被扣上“乱搞男女关系、牵扯旧情”的帽子,今夜这一场偶遇,就能毁他数年根基。
空气僵得冷。
陈向阳喉间紧,心底旧情与愧疚翻涌,一时失语,竟不知如何接话——
他但凡多说一句软话,就是坐实私情;但凡冷硬一句,又伤得姑娘彻底难堪。
就在这要命的僵持瞬间。
王慧轻轻扶住小腹,温温和适地往前半步,不动声色刚好挡在陈向阳身侧。
她神色没有半分异样,不惊、不恼、不尴尬,眉眼仍是那副端庄温婉、得体持重的干部家属模样。
外人看不出半点风起云涌,唯有熟悉她的人,才知她此刻是强行按住整场风波、按住所有人的心绪。
不等聂小云再开口剖白委屈,王慧先出声了,语气自然熟稔、坦荡大方,完全是普通旧识邻里寒暄的口吻,半分情爱纠葛的影子都不带:
“哎呀,是小云啊?好久没见了,真是巧。”
声音轻柔、明亮、落落大方,稳稳破开那层暧昧窒息的凝滞。
她笑得温和得体,目光落落大方落在聂小云泛红的脸上,只当没看见她眼底的泪与执念,只当是小姑娘许久未见、骤然撞见熟人太过激动:
“瞧你这孩子,好久不见,性子还是这么急。”
“怎么站在风口里红着眼?是撞见老朋友太惊喜,还是路上受了风、冻着了?”
一句话,直接定性。
把聂小云所有的深情、委屈、不甘、数年执念——
全部轻轻盖成:许久未见、情绪激动、小姑娘家常失态。
六零年代,当众“惊喜失态”是人之常情。
当众“为爱痛苦纠缠”是作风败坏。
王慧轻飘飘一句,直接救死局。
她不给任何人回味暧昧的空隙,语不急不缓,继续大大方方圆场,把所有私人纠葛彻底归为公面熟人:
“向阳这人就是木讷,碰见老熟人就愣,嘴笨得不会说话。”
“你们以前厂子里认识一场,许久不见,偶然撞上而已,哪用这么拘谨。”
一句“厂里旧识”,彻底抹掉恋人过往。
一句“偶然撞上”,彻底掐断所有爱恨拉扯的苗头。
旁边吃饭的工人、伙计、路人听着,心里瞬间释然——
瞬间,旁人眼底的八卦、揣测、玩味,尽数褪去。
紧接着,王慧极温柔、极自然地给了聂小云最体面、最无法拒绝的台阶:
“今晚你和朋友聚餐对吧?我们也是刚吃完准备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