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前被遣出厨房的仆妇下人,就立在门外不远处,将屋内对话全程听得个一清二楚。帮厨的李婶子低声感慨“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疼孩子的,却从没见过云老爷这般纵着小辈的。对灶神如此出言不敬,老爷子非但不恼,半句责罚都没有,还哄着、顺着孩子说。”
一旁的厨娘轻轻摇头,面露疑惑又好笑“这般行事,在我看来,这祭灶完全就是流于形式,也不知那云老太爷是怎么好意思在孩子面前说他是诚心诚意供神的。”
李婶子神色突然神秘起来,压低声音说道“说来也奇,莫不是云家当真有上天庇佑?寻常人家这般轻慢神明,早该多灾多难,可云家非但衣食无忧,日子还越红火,鸡鱼肉蛋从不间断,日日都能换着花样吃喝。”
厨娘无从作答,也满心困惑,不知富贵人家的年节祭祀,是否皆是这般模样。
不过眼下也容不得二人多想,过了腊月二十三,年下的筹备彻底进入忙碌阶段。厨房之中煎炸烹煮、蒸焖炖烧,炉火终日不息,烟火袅袅;偌大的庭院里,众人亦是各司其职,往来奔走,处处皆是欢乐的忙碌景象。
云老二心中知晓,这或许是双胞胎兄妹在这荒地老宅度过的最后一个新年,便一心想把这个年过得格外红火热闹。金宝素来偏爱鲜亮明艳的色彩,云老二特意找出今年云新阳高中进士、设宴庆贺时悬挂的红灯笼,细细修整打理妥当,又专程赶往镇上,定制了各式花色、造型精巧的新式灯笼添补上。
下人早早奉命,将各色灯笼在前后院挂起。满院花灯色彩斑斓、样式别致,映入眼帘格外喜庆。几个小家伙瞧见,每日都欢喜得蹦跳欢呼。金宝拍着小手高声喊道“过年真好,我最喜欢过年啦!”
豪哥紧随其后,满眼期盼“我想天天过年,有好看的灯笼,还有好吃的。”
满心欢喜的不止云家一众孩童,还有自幼长于深山、头一回到山外过年的续敏。望着眼前热闹烟火,他满心感慨,轻声叹息“我还是第一次过这般热闹的年,倒叫我觉得,从前那些年,好似都白过了。”
同临年关,千里之外的京都,身在翰林院的云新阳,处境却与老宅的热闹祥和截然不同。相较故土的暖意融融、欢声笑语,他此刻只觉焦头烂额,心绪烦乱。
早前徐大人曾提点过,官场往来规矩繁多,一年四季对上需备冰敬、碳敬。逢年过节的人情应酬、往来馈赠更是半点不能少。只是他初入仕途,对于这些人情往来,该送何人?如何送达?这些繁杂琐事,他一无所知,上次见大舅哥吴鹏展,此事他也未提及太多,却又不敢频频烦扰位高权重的徐大人。思来想去,唯有那位同科及第、性情相投的陆则清,能为自己指点迷津。
打定主意之后,这一日,值签既退,同僚散去大半。云新阳瞅准空档,悄然移步至陆则清身侧,低声道“景濂兄,今日下值后,可有片刻空闲?”
陆则清抬眼,便了然他有私事相商,微微颔。
出了翰林院大门,云新阳对同路的范丞坤道“我与景濂兄尚有几则差务细节,需细谈。范兄是先行一步,还是同往共议?”
范丞坤爽朗一笑“我还有俗务缠身,便不打扰师弟你们正事了。”言罢,拱手作别。
二人行至先前与张景先共饮过的那家茶楼,径入楼上雅间。待店小二沏茶退下,云新阳不再绕弯,径直道出苦衷“景濂兄,小弟初入京师官场,于人情礼数上实在懵懂,还请不吝赐教。”
陆则清生于高官之家,自小浸淫官场世故,闻言并不意外,只是语气更添了几分郑重与温和“旭阳兄与我有同科情谊,性情亦合。先前未提,并非看轻于你,实因你寒门出身,全凭才学搏得状元功名,这是实情。不知你是否有意在京中经营人脉?故而未提,如今既然知道你有意,我便为你拆解一二,供你参考。”
他顿了顿,缓缓道“先说座师、房师必去,不然会被人说成知恩不报,忘恩负义。”
“座师相同,不妨我们相约一起,还能免除一人拜访的尴尬。”
云新阳点点头。
陆则清继续“先说翰林院的规矩。各署衙门对此的冰敬、炭敬,乃本院定例,非私相贿赂,核心在‘守份、合阶’四字。所以可以公开放在俸禄里一起。”
“而在翰林院内部,掌院学士为全院靠山,日后经筵进讲、外放差遣、升迁举荐,皆系其一言。炭敬、冰敬须按例送至,此为懂规矩,非巴结。”
“侍读、侍讲共四位学士,掌日常排班、文稿稽核,礼数周全,方能保日常当差不被苛待。”
“至于院内老同僚、礼部堂官,只需随例递减,量力而为即可。”
“平级同僚之间,从无冰炭敬之说。岁末至多互递拜帖,备一方好墨、两匣新茶,乃至几盒糕点,只要不空手,雅致走动便尽得体面。”
“此外,京中同乡亦宜走动。但你身为状元清流,寒门出身,与地方实权大员私相授受银钱,最易被言官参奏,落个攀附结党的名声,得不偿失。”
“我知你家境不丰,不必跟风世家子弟厚赠重礼。翰林清流,重礼意不重礼重。文臣之礼,以文房、书卷、清茶这类雅物搭配薄份节银,既合文官体面,又不至耗损过多俸禄。”
“宁薄不缺,宁简不僭。礼数到了,上官心中自有数;一味省俭失了规矩,反会被视作小家子气、不通宦情,往后处处受限。”
“你初入京师朝堂,步步谨慎是好事。日后若有拿捏不准的人情礼数,只管来问我。同科同衙,本就该互相照拂。”
云新阳心中一暖,又问道“那该如何送?我不识得诸位大人府邸何处,难道要在值房之中递送不成?”
陆则清闻言失笑“旭阳老弟,你可想差了。”
“翰林院乃天子文渊清署,日日近御,风纪最是森严。大白天在上官值房递炭敬、送节礼,形同当众行贿。掌院大人爱惜清誉,非但不会收,还要当面训诫你失了馆阁体统。”
“岁末炭敬,是暗例,非明规矩。凡衙内正官、堂上官,一概需待散衙之后,往私宅登门拜冬。名帖为先,礼藏于雅物之内,话要清淡,只论冬寒取暖、岁末敬奉,不提分毫私情私利。”
“院内那些资历深的僚佐,不必劳顿跑府,寻个闲暇无人的空档,于廊下侧屋稍作私语,薄意点到便可。”
“你是状元及第,多少双眼睛盯着。寒门出身最忌行止不谨,在衙署公然送银敬,一旦传入言官耳中,得不偿失。”
“安分守礼、避人避嫌,才是咱们翰林清臣的立身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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