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问本身就是在承认:我已经不相信你了。
也没有人敢保证自己不会被别人质问。
因为你拿什么证明?拿那套穿了二十年的海军制服?拿肩上那颗被炮火熏黑了的将星?可是那些消失的人,他们也穿了二十年的制服,肩上也有一样的将星。
更没有人敢拍着胸脯说,站在自己左手边并肩作战了十几年的同僚,明天会不会也变成今天这片空地上少掉的那一个。
你自己的信念有多坚固?你能替别人担保吗?你能保证他不会在某个深夜接到一通电话、收到一封信、见到一个人,然后做出和你此刻所相信的一切截然相反的选择吗?你连他今天早上跟你说的那句“早安”是不是真心话都无法确定。
鬼蜘蛛把雪茄从嘴里取下来,烟头上烧出的灰烬已经积了半截,他看了一眼那截烟灰,没有弹掉,而是直接攥进了掌心里。
烟头灼烧皮肉的嘶声被广场上的风声吞没了大半,他松开手时,掌心多了一块圆形的烫痕,烟灰和碎烟叶混着烧焦的皮肤碎屑一起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他没有说话。
但那道烫痕比任何话都更明白地告诉在场所有人:他也怕。
他也怕再多站一会儿,旁边又会少一个人。
鹤中将站在阵列后方的高台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高台是临时用弹药箱和防爆钢板垒起来的指挥点,脚下的钢板被附近爆炸的余波震得嗡嗡颤。
她的手杖点在钢板表面,杖尖随着每一波震动轻轻偏移几毫米,但她握杖的那只手纹丝不动,枯瘦的指节泛出青白色,像一截被风干了的老树根牢牢缠在杖柄上。
她那张被岁月刻满痕迹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不是不想有,而是不能有。
从她踏上战场的第一次起她就明白一个道理:士兵看将军的脸,就像水手看桅杆上的旗。
旗帜哪怕只是微微颤一下,下面的人就会以为风向变了。
所以她不能颤。
但她的手在颤。
只有杖尖偏移的那几毫米知道,只有被她攥到白的指节知道。
她太了解眼前这一幕意味着什么了。
四十年。
从训练营里那个扎着马尾、能把同期男兵揍得满地找牙的疯丫头,到如今这个满头银丝、被全军上下尊称一声“鹤参谋”的老人,她用四十年的时间看遍了这片大海上所有的战争。
她见过整支舰队被敌人的炮火打散,也见过被十倍兵力围困的孤军硬生生撕开包围圈。
她知道一支军队能承受多大的伤亡。。。。。。伤亡再大,只要活下来的人还能抱团站在一起,阵线就不会垮。
但一支军队承受不了的东西只有一样:内部信任体系的崩塌。
当士兵开始怀疑长官,当长官开始相互猜忌,当每一个将领都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精力去提防自己身后的人。。。。。。这仗就已经不是五五开,而是三七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