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拿了两盒烟,给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结完几瓶饮料的账,陆娇娇坐下来,托着脑袋又重新点开了手机。
烟草证批下来一个半月了,店里又添了一台立式冰柜,靠在烟柜旁边,里头码着矿泉水、可乐、雪碧,亮堂堂的玻璃门一拉开,白汽扑出来,凉飕飕的,她本来还想加个冰柜把冰激淋也都摆进去,但店面里已经塞得满满当当,花桶挤着花桶,果篮摞着果篮,门口还支了个小架子,摆着几盆绿萝和茉莉。从外面看过去,花花绿绿、热热闹闹的,实在没有什么多余的地方了。
生意比想象中要好的多。来来往往的病人家属下了公交,头一家就是她的店。有的人进门转一圈,比了比价钱,扭头就往外走,往医院大门口那边去。可走不了多远又折回来——问了问别的店,价钱都比她这儿贵一些,东西还不一定有她这里新鲜。这么一来二去,回头客就多了。再加上不少人都知道这是李耀辉媳妇开的店,李大夫在省人民医院干了这些年,口碑在那儿摆着,信得过的人自然愿意帮衬。有些医院的同事下了班,顺路把孩子从学校接过来,放她店里等一会儿;有些病人家属从老家带的东西不好往病房里拿,先搁她这儿存着;有传话递东西的,也愿意把她的店当个中转站。
人气旺,生意自然就旺。
手里的手机是新的,买的苹果,拿在手里的人,脸上却没一点儿笑模样。
店里头忙是忙,进进出出的客人没断过,她该招呼也招呼,该收钱也收钱,可但凡闲下来,整个人就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软塌塌地瘫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陆娇娇拇指一下一下地划着屏幕,划来划去,翻来覆去都是那些内容排卵期怎么算、受精卵着床有什么感觉、子宫内膜厚度多少算正常、吃了叶酸为什么还怀不上、别人备孕两年才成功的故事、别人一个月就怀上的经验帖……她一条一条地看,越看越觉得乱,越看越觉得慌,像钻进了一团又密又黏的网里,挣不出来。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眼底那圈刚长出的青黑照得更明显了。
哟,一个人闷着头看啥呢?
隔壁小卖店的马姐挑帘进来了。她手里端着两块西瓜,往柜台上一搁太大了,吃不完,给你切了两块,冰镇的呢,来,消消暑。
陆娇娇抬起头,脸上挤出一点笑来,干巴巴的冰的这两天吃不了。
“咋啦!来事啦?我说蔫头耷脑的,跟霜打了似的。她把瓜往柜台上一放“不吃给你家小李吃。”
“拿走吧,你看我家缺水果吗?”她头往自家水果摊那点了点,说个话没精打采。
“咋了,看着不高兴,我看你上午生意行呢,进进出出的,跟李医生吵架了?
吵啥架啊?我俩可好了,我老头还能惹我生气?
那你烦啥?来个事么,还至于这么大动静?
“就是来事了才烦!”
也是,来事了心烦是正常,我也心烦,来事那两天看谁都不顺眼。
哎呀,跟你烦的不是一回事。
她把手搁在肚子上,烦躁地摸了一把,手指头在T恤底下那片平平坦坦的小腹上划了两下,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埋怨什么。动作不大,但马姐眼尖,看见了。
哦——你来事心烦,不是嫌来得多来得少,是想让它不来吧?
陆娇娇没说话,马姐扑哧一笑,
你跟李医生是不是正备孕呢?
陆娇娇白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把头扭向窗外。窗外是那条柏油路,一辆公交车正缓缓进站,下了车的人,一溜的往医院门口走。
她看着那些人的背影,没说话。
马姐凑近了一些你俩结婚几年了?三年?四年?
快四年了。
那是该要了。你俩身体咋样?谁有毛病?你别瞧他是医生,你让他也查查,好多男的不行呢。
我老头身体可好了。陆娇娇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硬邦邦的,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冲劲。
那……你呢?
我也啥毛病没有。这句话更冲了,像是一根绷紧的弦弹了一下,尾音都带了刺。
马姐往后靠了靠,脸上那点探听的表情收了起来,换成了一种更实在的、替人着急的神色。她拍了拍陆娇娇的手背那……你俩都查过了?
查了。他查了,我也查了,大夫说没啥大事,该做的也做了,该吃的也吃了……陆娇娇说不下去了,低头瞧了眼自己的肚子,恨不得捶上一拳。
马姐瞧了她一会儿,然后轻轻拍了一下桌面你看,医院查过了,说没事,那就换个地方看看呗。
上哪看?回民区幸福街那个中医大夫,挺有名的那个老头,我也去看过,抓了药,喝了好长时间,苦不拉几的,屁用也没有。
谁让你只看大夫了?马姐的嗓门提起来一点,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你看那庙里的送子观音,摆在那儿是干啥的?要是没一点用,那香火能旺成那样?去拜拜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