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头哽咽让她说不下去,泪珠子砸在青砖缝里,转眼被宫灯烘成水痕。
萧衍却像被火舌燎了袍角,霍然起身:“妇人家懂得什么?下去!”
云侍中早料到这出戏,躬身扶住摇摇欲坠的佘妃:“娘娘莫哭,跟着王将军总比老死宫中强。”
王茂叩时,额头撞地的闷响惊飞了檐下栖鸦。
萧衍背身而立,宽袖里攥着的拳头青筋暴起—当年佘氏一支《美姬曲》舞得满殿生香,如今竟要便宜这武夫。
且说萧衍放佘妃出宫,转身又赐给云、茂二将各百万钱。
这手恩威并施的权术玩得溜溜——前脚用美人收买人心,后脚用金银堵住武将的嘴。
朝堂上众人看得分明,这位“宁为玉碎”的忠臣,终究是露出了獠牙。
“诸位以为,这江山该换个坐法了?”
萧衍抚着龙椅上的鎏金云纹,目光扫过殿下瑟瑟抖的宗室子弟。
湘东王宝昵刚要开口进谏,却见御林军已堵住殿门。
这位素来爱吟风弄月的王爷惨笑道:“好个‘宁为玉碎’,原是碎别人的玉!”
当夜建康城飘起细雪,宝昵府邸却浸在血泊里。
三个稚龄皇子被乳母抱到刑场。
十岁的宝攸突然挣开束缚,冲着萧衍车驾方向嘶喊:“皇叔公!
阿耶说您最疼稚儿……”
箭矢穿透童音的刹那,观刑的御史别过脸去,手中《春秋》跌落在雪泥中。
最讽刺的是庐陵王宝玄,听闻幼弟死讯竟活活吓死。
倒是鄱阳王宝夤有骨气,夜半凿穿宫墙,裹着染血的狐裘在深山跋涉七日,终在寿阳城下对北魏守将喊出:“孤愿借尔等钢刀,斩尽萧氏逆贼!”
江陵行宫外,晋安王宝义攥着萧衍的“迎驾诏书”抖:“阿兄,这分明是请君入瓮……”
“住口!”嗣主宝融打断幼弟,“备好车驾,再传令荆州军务由萧憺接管。”
那边军队还在犹豫不决向东观望,这边权臣早已巴结新主谋划篡位,自行筹备起改朝换代的流程。
接连不断有人上报祥瑞征兆:先是说看见景星闪现,又报天降甘露。
转眼凤凰临门,转眼驺虞现世。
种种离奇现象真真假假难辨,全都被说成是上天示意他当皇帝。
沈约、范云等人又给夏侯详写信,逼他赶紧逼迫皇帝禅让,片刻不得拖延。
夏侯详本就是见风使舵的人,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共同辅佐新朝所谓的“天命”。
等到萧宝融抵达姑熟,立刻派使者进京与范云、沈约等人接头,敲定禅让仪式细节。
禅让用的诏书早被沈约起草妥当,当即就布出来。
诏书大意为:
朝代更替乃自然规律,需贤者引领。
齐朝德行衰败,历经暴君统治,国运濒危,百姓困苦。
幸有梁王萧衍天赋英武,力挽狂澜,平定乱世,重振纲纪。
文教复兴,边疆安定,祥瑞频现,功勋盖世。
上天昭示其当承天命,华夏共盼其登基。
朕顺应天意民心,效仿尧舜禅让,今将帝位禅让于梁,迁居姑孰,望梁王勿辞。
这份禅位诏书传出去后,宣德太后王氏自然坐不住了。
她让沈约等人代自己起草了一份回应诏书,内容是:
西边来的禅位诏书已经收到,皇上效仿前朝圣贤的做法,要把皇位恭敬地禅让给梁王。
那就请在朝堂上正式派遣使者,将玉玺印绶恭敬地交过去吧。
我这个未亡人,这就搬去别宫居住,按诏书说的立即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