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头刚抬到一半,旁边的邵匡就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拽了一下他的衣角,声音又低又急,带着罕见的慌乱:“低头!别说话!那是我爷爷!”
赵圭抬到一半的头颅,硬生生僵住了,脖子保持着一种滑稽的角度。
邵匡的爷爷?那个有名的老炮仗邵老爷子?他不是应该在归宁吗?怎么跑回宿阳老家了?还正好在码头上监工?
赵圭心里疯狂呐喊,身体却比脑子快,立刻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手里的动作瞬间加快了一倍,吭哧吭哧地搬着甘蔗,恨不得把自己藏进甘蔗堆里。
那可是听说连邵匡他爹都惹不起的人物!他肯定是惹不起,绝对惹不起!
他一边拼命干活,一边用极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问话,问旁边的邵匡:“你不是说你爷爷在归宁吗?他怎么在这儿?!”
邵匡也是满心苦涩和紧张,头都不敢抬,同样低声回道:“我哪知道!别吭声,就当没看见!”
“怕什么呀你!”赵圭虽然自己也怕,但嘴贱的毛病又犯了,一边搬一边继续用气声叨叨,“正好让你爷爷看看!看看他孙子在干什么!看看那个皇甫辉是怎么虐待朝廷命官……呃,未来的朝廷命官的!回头让你爷爷转告你爹,参他一本!给你出气!”
邵匡听得心烦意乱,尤其是听到“参他一本”这种话,更觉得赵圭幼稚可笑。
事情哪有那么简单?他当初是自己选择出海,忤逆了爷爷的安排,如今混成这般模样,被爷爷撞见,恐怕只有挨骂和更丢脸的份。
“你想找死,就自己去说。”邵匡冷冷地回了一句,语气里的烦躁和警告意味十足。
赵圭这才悻悻地闭了嘴,但安静了没几秒钟,搬着另一捆甘蔗经过邵匡身边时,又忍不住用气声飞快地说:“喂,等会儿……等会儿找机会,跟你爷爷说说,借点银子……不多,就三百两!算我借的!回去了就还!”
邵匡这次连回都懒得回了,只从牙缝里清晰地迸出两个字,带着十足的寒意:
“闭嘴!”
赵圭被这语气冻得一哆嗦,终于彻底老实了,闷头干活,只是心里还在不断哀嚎:流年不利,流年不利啊!怎么到哪儿都能碰到克星!
一行人把货搬运完成后,邵匡再抬头已经不见他爷邵老爷子的身影,不由松了一口气。
但接着市舶司随船的王管事传下话来:刚刚酒坊的负责人提到,他们需要人手下货入仓,不是免费,酒坊每人支付二百文钱,并今天晚上管饭;同时由于船队需要转运物资到富宁港,我们也需要休整,暂定在宿阳休整三日,每日市舶司补助五十文,由大家自行安排住宿和吃食。
通知一出,几乎所有人都欢呼起来。
经海运到内河又几番搬运,确实累人,但这额外增加的三百五十文铜钱,相当于他们以前累死累活三四天的收入。
就算刨去住宿吃食,也能落下一大半,关键是有三天可以歇着,不用做事。
赵圭却在旁边撇着嘴嘀咕:“还要卸货入仓才给二百文,一顿吃食就把你们收买了?真他娘不值钱。”
他算的是大账,这点铜子儿,搁以前在归宁,还不够他叫壶好茶。
邵匡则觉得心里堵,怎么还没完没了了?他现在一心只想船赶紧装完货,马上出回开南,一刻也不想在宿阳多待。每多待一刻,被爷爷逮住的风险就多一分。
当然,他们各有想法,但还得听令行事。
虽然这话是从王管事嘴里出来的,但王管事现在代表的就是市舶司,代表的就是皇甫辉。违令?禁闭室和军棍的滋味,他们可不想再尝。
随马车到了酒坊,赵圭倒是有些新奇。
他没想过酒坊会这么大,甚至很整洁,青石路面扫得干净,空气中虽有酒糟气,但混着些微药香和甜香,并不难闻,比街上干净,比市舶司码头也齐整得多。
到了原料仓位置,大家开始卸货。
这次赵圭明显偷了懒,动作慢吞吞,能少搬一捆是一捆。
反正现场没有了皇甫辉那双盯死人的眼睛,也没了邵老爷子那炸雷似的嗓门。也胜在人多,一个时辰不到,甘蔗便全部入仓码放好了。
酒坊派了人过来,现场放二百文钱。
沉甸甸的铜钱入手,赵圭掂了掂,心里那点不情愿稍减——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接着通知去吃饭的地方。
饭菜不算丰盛,但有一大盆红烧鱼块,一碗油汪汪的梅菜扣肉,几样时蔬,米饭管够。
赵圭饿得狠了,加上在船上啃了几天干粮,此刻觉得这简直是人间美味,狼吞虎咽起来。要是平常在归宁,这种大锅饭菜,他多半是不屑一顾的。
邵匡却食之无味,心里揣着事,只觉得饭菜到了嘴里都没什么滋味。
但他吃得很快,风卷残云般,只想迅吃完,离开酒坊,找个地方躲起来,或者干脆直接回船上待着。
然而,有人不会让他这么顺心。
他俩刚放下碗筷,走出简陋的饭堂,就看见邵老爷子背着手,正笑眯眯地站在门口,目光直接定在邵匡脸上。
“啧啧,”邵老爷子上下打量着邵匡那一身灰扑扑、沾着甘蔗纤毛的市舶司低级吏员服饰,嘴里说着风凉话,“这是谁家的公子哥呀?看年纪可不到十八岁,就出来干苦力搞搬运,真是懂事的孩子,知道体恤家里不易。”
他话音一顿,语气陡然转冷:“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孙子,要是有你这么懂事就好了!”
邵匡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知道躲不过,硬着头皮上前,躬身行礼:“孙儿见过爷爷。”
赵圭也赶紧上前,态度比邵匡还恭敬,对着邵老爷子就深深弯下了腰:“赵圭见过邵老爷子,老爷子安好。”
他心里的小算盘还没彻底死透,万一这老爷子看他顺眼,手指缝里漏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