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商人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感激神色,连连躬身“多谢刘爷!多谢刘爷!那小的就先告退,静候佳音!”
说完,又对旁边的马伍也拱了拱手,才退了出去,经过门口时,还对着站在门边的赵圭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赵圭也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目送那人离开,然后迅转身,回了自己的番商房。
关上房门,他靠在门板上,心跳有点快。
亲眼所见,冲击力远比听说要大。
就这么明目张胆?他虽然听说过这迎来往送油水不少,可就在这四方馆的值房里?
虽然那商人说的是“茶水钱”,刘山也装作没看见,可谁不知道那就是贿赂?就是为了让刘山他们帮忙递个话,安排早点见到市舶司负责具体事务的主簿?
而且,看刘山那熟练的动作,显然这不是第一次,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赵圭走到自己那张空荡荡的桌子后面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布满灰尘的桌面上划拉着。
一枚银子……看起来至少有一两。
那商人为了早点见到主簿,就肯出一两。一天就算只来五个这样的商人,那就是五两。刘山和马伍两人分,一人也能得二两五钱。一个月下来呢?就是七十五两!一年呢?九百两!
这还只是“茶水钱”!要是碰上有求于他们、需要他们“特别关照”的大商人呢?那“茶水钱”怕就不是一两二两了吧?
九百两……甚至更多!
以前他可从来没有觉得几百两是好大的数字,但些赵圭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有些不争气的急促了。
他怀里那三百两,还是冒着巨大风险、提心吊胆弄来的“横财”。
可人家刘山、马伍,就坐在这四方馆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动动嘴皮子,收收银子,一年就能稳当当地捞近千两!
这是什么世道!一个小小的、连品级都没有的衙门吏员,一年的灰色收入,怕是比许多地方上的七品知县明面上的俸禄加冰敬炭敬还多!
难怪朱贵那老油条,看到自己塞过去的一两银子,态度立马就变了。
在这一两银子可能只是他们一天“茶水钱”零头的地方,自己那点“孝敬”,确实显得寒酸,但也足以让一个不得志的老吏对你和颜悦色。
巨大的不平衡感和一种被隔绝在外的焦躁,啃噬着赵圭的心。
他看了看自己这间冷清得掉根针都能听见的值房。
番商……十天半个月不来一个。来了,也都是那些海外番邦的商人,言语不通,规矩不同,就算要打点,恐怕也轮不到他这个刚来的、毫无门路的小吏。
油水?怕是连油星子都沾不到。
真正的肥缺,是隔壁那间洛商房!
只要调过去,哪怕只是给刘山、马伍打打下手,分润不到大头,捡点他们手指缝里漏出来的,也比他在这里干熬强百倍!不,强千倍!
一年近千两啊……有了这笔钱,他还用担心逃不回归宁的路费?还用担心回去后没银子打点、恢复不了往日生活?他甚至可以在开南就悄悄置办产业……
这个念头像野火一样在他心里烧了起来,瞬间压过了对配方事件的担忧,也压过了对皇甫辉的畏惧。
凭什么他刘山、马伍能坐在那里日进斗金?他赵圭哪点比他们差?不就是比他们晚来,没门路吗?
门路……门路是人找的!银子……就是最好的门路!
赵圭的眼睛在昏暗的值房里亮得惊人。
一个计划迅在他脑海里成形。
先,得想办法调去洛商房。就算不能顶替刘山、马伍,至少也要挤进去。这需要打点,需要让管这事的人看到自己的“价值”和“诚意”。钟主事?还是……四方馆里更有权势的人?
其次,得摸清洛商房收钱的规矩和分寸。
不能蛮干,得像刘山那样,做得自然,做得不留把柄。既要捞钱,又不能让人抓住痛脚,尤其是不能被皇甫辉和贾明至现。
最后……赵圭嘴角浮起一丝冷嘲。
皇甫辉啊皇甫辉,你不是自诩能干,把市舶司治理得井井有条吗!
你看看你手底下,一个小小的四方馆吏员,一年就能贪墨近千两!你这主官是怎么当的?瞎子?还是根本就知道,却睁只眼闭只眼?
若真是后者……赵圭心里忽然一动。
如果皇甫辉也知道,甚至默许这种灰色收入的存在,那自己操作起来,是不是风险就小了很多?毕竟,水至清则无鱼。下面的人有点油水,只要不过分,不影响大局,上官有时候也会选择容忍。
但如果是前者……皇甫辉真的被蒙在鼓里……那自己动作就得格外小心。万一事,皇甫辉那阎王脾气,绝不会轻饶。
不管怎样,这条路,值得一试!比偷配方安全,比干等着强!
他在番商房里筹划了二天后,晌午在四方馆的饭堂里扒拉完饭菜,赵圭瞅准朱贵一个人蹲在廊下阴凉处剔牙的功夫,凑了过去。
朱大哥,歇着呢?”赵圭也蹲下,递过去一块槟榔过去。这是他在码头小摊买的,专门用来套近乎。
朱贵撩起眼皮瞅了他一眼,没接,继续专心对付牙缝里的菜叶“嗯。赵老弟,你们番商房清闲,吃饱了正好眯一觉。”
这话听着像关心,细品却有点别的味道。
赵圭把槟榔收起,叹了口气“清闲是清闲,就是……心里慌。眼见着一天天这么过去,钱没几个,前程更没影。不瞒朱大哥,我心里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