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午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得益于莱因哈特那堪称恐怖的工作能力，廖勇回到特遣部队临时办公室之后，竟然在系统里找不到任何积压待签的文件。
那堆在他走之前，还在他待办事项里越堆越多的申请表、审批单和跨部门协调函，此刻已经全部被清理干净——批过的归了档，驳回的附了意见退回原单位，需要进一步讨论的则被整齐地归类到一个标着“待会议决定”的文件夹里。
甚至，文件夹的封面还贴了一张便签，逐条列出了每个待决事项的优先级和预估讨论时长。
在贝奥武夫号上那几天，廖勇也不是没有跟舰队参谋部的文书系统打交道，但在那里每一个申请都需要经过多层流转，签一个名字往往意味着等待、催促、再等待。而现在莱因哈特把所有他能处理的都处理了，不能处理的也替他排好了优先级。
如此全面的帮助在这里摆着，廖勇都不知道怎么感谢自己的这位大学室友了。
下午六点，廖勇去食堂点了一份标准配给的能量套餐当晚餐，主食是营养强化的复合碳水块，配菜是蛋白合成肉和冷冻干燥后复水的蔬菜，外加一杯不加糖的红茶。
这个套餐除了出餐快之外几乎没有任何优势，但是廖勇现在确实就是在赶时间。他吃得很快，不是因为饿，而是因为脑子里已经在预演会议上的每一项议题。
托盘送回回收口的时候，餐厅里还有几个刚下日班的地勤人员在隔壁桌聊天，看到廖勇经过，他们下意识地坐直了一些。廖勇对他们点了点头，没有停下脚步。
从食堂到莱因哈特帮他预约好的会议室，步行大约七分钟。
走廊两侧的灯已经切换到了夜间模式，光线偏暖，照在灰色的墙面上洒出落日余晖般的光影。4o4基地这个时间点正是日班和夜班的交接间隙，走廊里没什么人，只有一台自动清洁机器人从对面慢悠悠地滑过来，在经过廖勇身边时自动让到一侧，出细微的电机嗡鸣。
他推开会议室的门时，现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
齐格弗里德坐在长桌靠窗那一侧，面前的桌面上亮着全息屏幕，旁边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黑咖啡。莱因哈特坐在他左手边，水杯搁在自己的终端旁边，现在正低着头在终端上翻看下午刚拿到的战区司令部时间表。娜塔莉亚和李听寒坐在长桌的另一侧——娜塔莉亚刚洗过澡，那头耀眼的金还没完全吹干，梢微湿地披在肩上；李听寒则换掉了那件大两码的睡衣，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套装，扎成高马尾的头显然打整了一下，显得利落了许多，整个人恢复了那种在实验室里指挥若定的干练气场。她的终端已经接进了会议室的投影系统，屏幕上正滚动着几组生产进度数据。
“身为这次会议的起人，来太迟可不是好习惯。”莱因哈特从时间表上抬起头，把水杯往旁边挪了挪，起身走到廖勇身边，压低声音补充道，“我下午从诺埃尔阁下那里拿到了接下来的时间表，两天后，也就是后天上午九点整，战区司令部将为特遣部队举行正式仪式，宣布番号，任命各级军官，授予战时职务军衔，我认为可以把这条消息加到接下来的讨论里，先给在场的大家透个底。”
“时间已经定好了？”廖勇一挑眉。他原以为诺埃尔会在晋升令下达之后先找他单独谈一次，再敲定仪式的具体日期，没想到时间表已经直接下达到了莱因哈特手里。
“嗯。另外，仪式的内容不只是授旗和宣布番号，还包括宣布特遣部队全体军官的战时职务军衔任命，阁下希望你代为转达给今天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你自己的。”莱因哈特点了点头，然后将目光从廖勇脸上移开，扫过已经坐在会议桌边的其余几个人，“根据初步商定的结果，这次不止廖勇你一个人军衔跨度偏大，在座的各位，或多或少的军衔都会有一个比较大的跃升，但是阁下认为也需要了解一下你的意见，他希望明天见你一面。”
“要过去的话，时间最好不要太晚，明天下午我还得和阁下上去一趟。”齐格从文件上抬起头，他的咖啡已经喝到了杯底，杯沿内侧留下一圈深褐色的渍迹，“阁下要出席对联合舰队在星门攻防战中表现突出的单位的表彰仪式，点名要我随行，表彰名单今天下午刚到我这里，我们特遣部队配属的那几艘战舰上的几个关键岗位舰长都在名单上，我正好可以提前和他们见一面，协调后续的编队整合方案，所以我建议你最好上午就过去。”
“我明白了。”廖勇点了点头，将这条信息在心里排进明天的日程表，然后绕过会议桌，走向和娜塔莉亚坐在一起的李听寒。
李听寒正将投影上的一组数据最小化，腾出屏幕空间准备接入会议的主演示界面。
廖勇走到她面前，微微弯下腰，语气比刚才和其他人说话时明显柔和了一些“找你来开会没耽误你的工作吧？”
“一个会议而已，耽误不了什么事。”李听寒将最后一行数据归档，合上终端，抬起头看他。她的眼袋比昨晚淡了不少，但眼角还是能看出些许熬夜的痕迹。
看上去，至少昨晚，她应该是多睡了几个小时。
收起自己的终端，李听寒侧过身，正面对上廖勇后开口问“上午在陆军那边的验收情况怎么样？需要我干涉一下吗？”
“这倒不用了，两型装备都很不错。”廖勇摇摇头，在李听寒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的坐姿比开会时要松弛，背靠着椅背，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桌面。他随即看向坐在李听寒另一侧的娜塔莉亚，“值夜班辛苦了。”
“还好。诺埃尔阁下昨天落地之后，第一时间就调整了睡眠机的使用优先级，把夜班飞行员列到了第一优先，从昨晚开始，我们飞夜班的都能在交班之后直接用上深度模式。”娜塔莉亚伸出三根手指，“睡三小时顶八小时，效果立竿见影。”
“那就好。”廖勇打量了她一眼，确认她的脸色确实比前几天连轴转时要好得多。
娜塔莉亚的眼睛下方没有李听寒那种长年累月熬夜留下的暗沉，但她的疲惫有另一种表现形式——她会变得更安静，话更少，情绪上更克制。而现在她的状态显然已经恢复了不少，那双蓝眼睛重新变得明亮而锐利，像是被磨过的刀锋。
随后，廖勇补充到“这段时间辛苦了，明天我申请恢复正常飞行执勤，你就好好休息一两天。”
“在那之前，你最好先完成部队上的工作。”
这声音从门口处传来，沉稳而不带商量余地。
邓恩·哈兰德站在会议室门口，他今天穿着全套常服，金质配双橄榄枝桂冠的飞行员胸章别在左胸口袋上方，在会议室的灯光下泛着沉静而内敛的光泽。
他的目光越过会议桌，落在廖勇身上，那种眼神不是责备，事实上，作为廖勇的师傅，邓恩对他这个大弟子基本上没有责备过几次，态度好的甚至有点溺爱。现在更像是一个老兵在提醒一个年轻人你是一支部队的领袖了，现在你的战场，已经不只在座舱里面。
“现在基地整体的防空压力不大，南十字星舰队撤退之后，他们短期内不可能组织起第二次同等规模的突袭，但不论是特遣部队空军的选拔工作，还是整支部队的情况，都需要你这个司令官，选拔不能停，训练方案不能拖，装备到位之后的合练科目也需要有人拍板。”他走进会议室，在长桌靠窗那一侧找了个位置坐下，将帽子搁在桌上，继续不急不缓地说“不要总想着飞到天上去。有些责任，地面上才能扛起来。”
“是。”
廖勇站起身，郑重地敬了个礼。邓恩回礼之后，廖勇重新坐下，将双手平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这是只有在面对真正敬重的前辈时，廖勇才会摆出来的姿态。
“看上去，我来的是最晚的？”普莱斯跟在邓恩后面快步走进会议室。
他的作训服袖口上沾着一块不明显的灰尘，额角微微渗汗，呼吸节奏有些快，但是频率上还算平稳，看起来从训练场赶过来的路上跑了一段。
普莱斯一边拉开椅子，一边略带歉意地解释道“快结束的时候，有两个刺头闹起来了，倒不是真动手，而是是两人在模拟对抗里因为火力协同的时序问题吵起来，吵到后面开始翻旧账，差点就升级成全武行了，我处理了一下，花了点时间。抱歉。”
“没关系，现在还早。”廖勇看了他一眼，将目光扫过整个会议室。
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邓恩和齐格坐在靠窗一侧，莱因哈特在中间，普莱斯在靠门那一端；娜塔莉亚、李听寒坐在另一侧，正好六个人，算上廖勇自己，与会的七个人已经到齐了。
他点点头，开口说“不过，既然大家都到了，我们就早点开始吧，不要多耽误大家休息。”
随后，廖勇抬手将自己的终端接进会议室的投影系统。半空中展开一张特遣部队当前的建设进度总览图，数据大部分是莱因哈特在下午整理好的，廖勇只是做了一些最后的格式调整。“这次会议的目的，下午莱因哈特上尉布的会议公告里已经说得比较清楚了，总结下过去一周各部的工作进度，讨论下一阶段的具体方案，现在请莱因哈特上尉先简单陈述一下特遣部队的当前现状。”
“好的。”莱因哈特站起来，手指在自己的终端上划了两下，将几份汇总图表同步到廖勇刚打开的主投影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