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我得想想。”
诺埃尔的问题确实问住了廖勇。他本来以为今天这场谈话的流程很简单——拿到任命文件，确认授衔名单，然后例行公事地感谢长官栽培，敬礼，走人。但现在诺埃尔显然不打算让他这么轻松地离开。
“没事，慢慢来，想不出来也不打紧。”诺埃尔将刚才犹豫了一下没点着的那支烟从手里搁回茶几上，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抿了一口。咖啡凉透之后的苦味比热的时候更冲，他皱了皱眉，将杯子放回原处，“就当是闲聊。男人之间，不聊点这些还聊什么？总不能让我跟你打听你打算什么时候和李听寒以及娜塔莉亚把婚事办了吧。”
廖勇的嘴角被这句话微微扯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收敛了回去。他的目光从诺埃尔脸上移开，落在茶几上那份任命文件的封面上，陷入了沉思。
和之前分析德里克身份的那次不同，这次对廖勇而言，挑战要大得多。
先，他虽然有一定的，或者说惊人的政治天赋，但就和莱因哈特不止一次调侃他时说的那样，廖勇在浪费天赋这方面也是ace级别的。大学时期他对国内以及国际政治的了解仅限于票友水平，完全没有深究的兴趣和意愿。比起去啃那些厚得能砸死人的政治学专着或者扒政客的八卦，他宁可钻进图书馆最冷清的那个角落里找几本旧战史翻上一下午。
其次，一切分析的前提是线索。廖勇能三下五除二把德里克的身份扒出来，那是因为德里克一来，人类帝国那堵密不透风的情报高墙就出现了裂缝。新维多利亚星门攻防战开打之前，内线情报的详细程度和时效性高得反常，他们甚至把最新式战斗机的试飞视频都弄来了。外加那份完全就是犯罪预告的星门攻防战情报，要推断出德里克的身份，需要的只是足够大胆的推测和足够冷静的串联。
但现在诺埃尔抛给他的，是一个政治问题。而一切政治问题的本质，就是人事关系。要知道人这种生物，只要凑成团，那到只剩下一个个体之前，团体内部的派系简直可以说是能无限细分。谁和谁是盟友，谁和谁是对手，谁在谁的背后捅过刀子，谁又欠着谁一个没有兑现的人情。这些东西，廖勇几乎一无所知。
他不是没有渠道去了解，事实上不论是莱因哈特还是齐格，他们供职的部门都能收集到相当信息，但他之前连问都懒的问一嘴。更何况，现在整个平叛战区都进入了信息管制状态，民用星际互联网被切断，他就算想临时抱佛脚去查公开资料，也根本做不到。
能用的线索，基本上只有诺埃尔刚才和他说的那些信息。
办公室安静了下来。诺埃尔没有催促，只是将身体靠在沙里，目光越过廖勇的肩膀，落在窗外逐渐明亮的天光中。那沉默不是空白，是给廖勇留出的思考空间。
廖勇沉默了片刻，然后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抬起头，看向诺埃尔。“旅长，我想知道一下当时的具体票型，可以吗？”
诺埃尔微微点了下头。那些数字显然已经被他反复推敲过太多次，刻在脑子里了。他开口说“先，因为涉及到北方星域，因此我们星域的三票不参与任何一阶段的投票，布莱德阁下提名我的方案里，总票型是十二票同意，五票反对，其中东方星域三票同意，南方星域三票同意，西方星域三票反对，都星域四票同意，受提案人影响，国防军总部不参与投票，总参两票同意，议会两票反对。”
他顿了一下，给了廖勇一点记忆的时间，随后继续说“副议长沃克·拉姆斯菲尔德的方案，整体票型为五票同意，十二票反对，东方星域一票同意，两票反对，南方星域和西方星域也一样，都是一票同意，两票反对，都星域全票反对，议会受提案人影响不参与投票，国防军总部两票一票同意，一票反对，总参的两票也是一样，一票同意一票反对。”
他说完，将放在茶几上的烟盒拿起来敲出一根烟点上。打火机咔嗒一声脆响，火光短暂地照亮了他微微眯起的眼睛。
“居然是这样的票型……有意思。”廖勇没有立刻说出结论，而是将这两组数字在脑子里反复过了几遍，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的那层迷雾忽然散了“我认为，这次投票的岔子，恐怕真的是执政党内部独走了。”
“哦？”诺埃尔挑了下眉，“何以见得？议长富兰克林阁下不是没有公开表示反对吗？”
“那是因为富兰克林阁下的政治生命，基本上已经走到了尽头。”廖勇开始了自己的分析，语不急不缓，但是眼神很亮“联邦宪法规定，同一人最多担任三届联邦议长，这一届已经是他的第三个任期了，而两年多以后就是大选，换句话说，富兰克林阁下在政坛里的活跃时间最多还有三年，而执政党曙光共识党不用多说，肯定会追求继续执政，但富兰克林阁下这些年治国的成就历历在目，选择谁来接替富兰克林这个问题上，党内出现分歧是很正常的，沃克是副议长，按顺位有最直接的继承优势，但副议长不是法定继承人，党内任何一个有足够实力的派系领袖都可以挑战他，他必须做一点能稳住自己背后派系的事，才能被选定为党内下次竞选的领袖。”
“那也有可能是富兰克林阁下主动放权给沃克，让他在投票中代表曙光共识党表明立场，自己退居二线，在卸任前给继任者铺路。”诺埃尔不紧不慢地补充道。
“如果真放权的话，西方星域方面不会跟着东方和南方星域的投票情况走。”廖勇摇了摇头，“我虽然不怎么关心政治，但多少还是清楚一点四大星域和几个大派系之间的关系，东方星域绝对服从军部，这从aI叛乱之后就没变过，西方星域是议会派，或者说鸽派的铁杆自留地，这么多年过去，那边的高层早就和曙光共识党盘根错节地长在一起了，南方星域摇摆，谁给的好处多就跟谁走，我们北方是个相对年轻的星域，政治光谱偏白，而都星域则是个不公正裁判，在理论上中立，那个星域或者星域背后的派系许的好处多他们就跟谁。”
说完，廖勇在桌上点了点，开始连比带划的解释“如果西方星域真的在配合沃克，也就是说，曙光共识党全体在沃克的指挥下行动的话，那么西方星域的三票理应全部站在沃克这一边，但事实不是这样，西方星域对沃克的提案是一票同意，两票反对，这票型只意味着一件事，有人在投票前直接警告了西方星域的高层，让他们别跟沃克，留一票给点面子就行了，在曙光共识党内部，能在西方星域有这种影响力、能让两个本该追随副议长路线的票转向的人，应该只有议长本人。”
“分析的不错。”诺埃尔点点头，“那其他的票型呢？东方和南方都是一票同意两票反对。”
“给个面子，毕竟闹得太难看也不好。”廖勇补充道“阁下提到之前投票的时候，有过一次暂停，那么调整的时间应该就是暂停的时候，我估计两边的高层在投票之前就已经达成了一致，富兰克林阁下代表议会同意军方的意见，尽快结束叛乱，而曙光共识党内并非统一立场，其中的一派或者几派找到了期待成为下一届大选中曙光共识党候选人的沃克，两边一拍即合，搞出了独走，而富兰克林阁下不公开反对他也很简单，公开打压自己的副手，基本上等于在媒体面前自曝曙光共识党已经分裂，这对执政党的执政不利，但他用自己的影响力，通过票型进行了实际意义上的表达。”
“有意思。那为什么富兰克林阁下会选择支持我们这边的提案？”诺埃尔将身体靠进沙，吸了口烟，眼神是那种得到了预料之外的好答案之后的审视，“他在任这十二年，没少和军方掰手腕，从军费占比到装备采购周期，从军官晋升条例到军事用地的审批权，每一项改革都是他在顶着国防军的反对强行推进的，如今文官政府对军队的控制力前所未有地稳固，在这个时候他完全可以顺水推舟啊？”
“这我就只能猜了。”廖勇坦诚地说，“没有信息，我不能做出太肯定的推断，但如果仅仅基于已有信息进行合理推演的话，我认为富兰克林阁下做出这种选择，是因为他是个清醒的人，当年他能成功推动政府文官化改造，不是因为议会比国防军更强大，而是因为国防军在上次大战之后主动选择了退让，布莱德阁下、刘建国阁下、布列科斯阁下三个人出于国家利益，主动做出的让步实际上是整个文官政府得以扩张权力的前提，这一点，富兰克林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顿了一下，端起茶几上那杯还没动过的水喝了一口润喉，然后继续往下说“现在的联邦面对的，是aI叛乱以来最大规模的内部军事危机，一个自称‘人类帝国’的叛匪政权不仅在北方星域站稳了脚跟，还得到了瓦尔克帝国和钢铁军团共同体的公开支持，并且，他们还用大气焚灭炸弹直接攻击苏格拉底星，杀死了滞留其上的五十亿人，这种时候，如果议会再在战区司令任命上纠缠不休，拖慢平叛的节奏，那就是在拿整个联邦的安全给党争当燃料，他是个鸽派，但他先是个政治家，政治家可以在和平时期和军队争权夺利，但在国家面临实质分裂风险的时候，如果还在玩那种拖慢平叛进程以消耗军方声望的把戏，那就不是在争权了，而是在给自己和自己背后的政党掘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