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官代偿是一种人体的自行优化现象,通常表现为某个感官受损后,其他感官功能会自动增强来弥补缺失。
这个过程中物理器官的灵敏度其实并没有提升,真正变强的是大脑对信号的解析能力。就像一个意外失明的盲人,他能听到的声音和受伤前并无区别,但却能在感官代偿后分辨出其中不曾注意过的、更细微的信息。
……
特制的防爆玻璃门本应该阻隔牢房内外的声音交换,但信息是从来都无法彻底消除的。此刻的狭小牢房中,默里端坐在床上,闭目却没有安睡。
自从一觉醒来出现在这所设施后,除了当天与国务卿的见面以外,他再也没有得到过离开牢房的许可。
因此,默里学会了呆,准确说来是在放空意识的同时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比如淋浴隔间喷头后松了的阀门会传来水滴的声音;角落监视器里磁性元件因为老化而产生的周期性电流音;还有就是,防爆玻璃门外逐渐逼近的细微脚步……
从步频、轻重、还有靴子踩上地面的质感来看,应该是那位负责看管自己的女性警卫,而在之后……还有另一位陌生的男性同行者?
女警卫出现,按流程打开两道锁,看向默里的眼神是一如既往的审视。
“o47,有人要见你。”
默里大概猜到了,他虽然不清楚这处设施的牢房布局和犯人分布,但能确认这条走廊的大多数牢房处于空置状态,收监中的犯人只有自己。那人只会是冲着自己来的……可问题在于,为了什么?
一只手想要站起身多少有些困难,女警卫默默看着,似乎不打算上前扶一把。又像是在故意似的,等他好不容易站起,自觉走到监视器下等待如上次提审时一样的状态确认时后,女警卫才慢悠悠地说“这次不必了,就在这。”
比起被捉弄,默里更在意这不合规矩的说法。什么在这?和那人的见面?不用去提审室了?
默里下意识看向一旁桌子上靠墙放着的杰克·丹尼威士忌——从那天自称国务卿的男人把酒留下起,默里连纸袋都没打开过,虽不是在怀疑酒有问题,但也确实没有享用的心情。
他一度怀疑这所谓的见面其实是那些家伙终于忍受不了自己掌握着重要秘密的事情,终于决定要把他灭口。
然而,当女警卫身后的男人提着手提箱紧跟着出现,默里看清他的脸后,心中的担忧也随即消散。
伦德维格·汉森,edc欧亚事务署执行理事。默里毕竟曾在cIa工作,对这些重要人物的了解甚至多过他们本人。而根据他所掌握的情报,这位伦德维格先生应该不会自降身份来充当cIa的说客、更不屑于当他们的杀手。
“接下来不会有人来打扰,请您尽快。”
女警卫对伦德维格留下这样一句话后便转身让出位置,等他进入后才重新关上防爆门。多亏于此,这区区八平米的紧张牢房里不用塞下三个人面面相觑。
伦德维格站在门口,没有急着坐下——默里站在牢房的正中央并不方便他抽出椅子落座,而直接坐在默里的床上又过于诡异——也没有着急开口。
他先是打量了一眼这个逼仄的房间,确认了监视器是位置,然后看了眼桌上未拆封的威士忌,沉默了数秒,忽然念道
“oFortuna,ve1utLunastatuvariabi1is,sempercrescisaudetestabi1is,nunnetccurat(哦,命运,如月无常虚盈,时而圆满,时而凋零。可憎人世,忽而施加苦难,忽而施舍安宁)……”
伦德维格的拉丁语像母语一样标准,抑扬顿挫得像是在品味每一个音节转折时的韵味。
“十三世纪拉丁诗歌集《博伊伦诗歌》。”默里平静地等他念完,缓缓道出出处,“这是开篇的《命运女神》。”
伦德维格眉峰微挑,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问道“戴维斯先生您也研究过古典诗文?”
默里摇了摇头“我看过你的行为分析报告。每当需要自我介绍的正式场合,您用这诗作为开场的比例过百分之四十。”
“没想到您对我这么了解。这么说来倒是省去自我介绍的环节了?”
“是cIa,他们了解edc的每一位高级官员。”默里点了点头,“您好,伦德维格·汉森理事。”
“您好,默里·戴维斯先生。”伦德维格露出笑容回应,没有去纠正身份上的错误,只是对面前男人如今称呼老东家为“他们”的行为感到有趣。
“很久没人叫我的名字了,你知道的,o47,他们喜欢叫我这个。那么理事先生来见我是为了什么呢?我不觉得自己身上还有什么值得edc深挖的情报。”默里神色平静地撒着谎,他自己最清楚不过,脑子的秘密确实有让他被专门灭口的价值。
伦德维格却抬手示意还不是时候,自顾自走进牢房深处,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半个巴掌大的遥控器,对着天花板上的监视器按了一下,出滴的一声,紧接着又对着房间的各个角落按了个遍,唯独避开了防爆门上的电子锁具。
世上并不存在一键屏蔽有线监视设备的仪器,那是特工电影杜撰出来的事物,但接下来的谈话又必须确保其私密性,于是伦德维格用了更简单粗暴的方法——用遥控器射的定向电磁波直接烧毁范围内的所有电子仪器。
默里耐心等着,思忖着伦德维格特意屏蔽监视器并且寻找可能的监听设备的理由。
难不成……这次见面的的性质并不官方?
“让您久等了。”伦德维格笑着道歉,从口袋里掏出一对小巧的同声传译设备递过去。
“您很小心、也很慎重,可若是站在edc的视角来看又可以说您有些偷偷摸摸。”
默里有些失望地接过,挺直的肩膀渐渐放松下来。他原本以为可以通过和这位edc高官的合作,用部分秘密换取一次离开牢房,回到波托马克房车营地的机会,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妻子艾米丽、子女本和莎拉也好。
如今看来,眼前的伦德维格并不是真正的访客,而真正的访客亦没有这个权限。
“接下来的事情不偷偷摸摸可不行。”说着,伦德维格将手提箱拿到身前,四处看了看,然后指着一旁的桌面,“可以借用一下吗?”
而默里却没有回答,不是在知道自己没有机会见到亲人后小气得连懒得搭理,而是因为他的视线被伦德维格胸前的手提箱牢牢吸住。
那箱子的磨砂表面的正中央刻着一个“八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