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敢贸然上前。
在无法确认事故成因的情况下,这是最保险的做法。无人知晓那个“飘在血泊中”的男人为何会变成这样——有人猜测是微流星体击穿了舱体,便开始排查起周围的舱壁;有人担心是爆了心理问题的危险分子动了袭击,随即呼叫起安保人员;还有人担心漂浮的血液进入仪器设备会造成短路,掏出吸附棉追着那一颗颗血珠跑。
唯独没有人去查看周远恒的状况,确认他是死是活,好像“跳帮”空间站比起随便哪个叫不上名字同事的生命更加重要这件事被摆上了明面。
但武廉德顾不了那么多。
理性和思考在开始前就被他脑子里炸开的另一种更原始的东西碾碎了——那是医生的本能。
就是倒下在那里的不是周老师而是其他人,他也会义无反顾地冲上去。他借助扶手力,脚下一蹬,身体朝病人的方向弹射出去。
飘浮的血珠撞上衣袖、撞在脸上,染开成一朵朵暗红的花,温热黏腻的铁锈味直冲鼻腔却没换来他一丝躲闪的念头。
武廉德抓住周老师的胳膊搭上自己的肩膀,另一只手搂住他的腰。
“周老师!周老师!”确认还有极其微弱的呼吸后他喊了两声,可对方没有回应。
意识到什么后武廉德毫不犹豫,手指直接探进周老师嘴里,深至喉咙,将不会随重力自然流出、堵塞住呼吸道的血液一点点抠出来。
但这只能解燃眉之急,好在二号交通舱的入口就在前方不远处,那里有随时待命的医护人员,还有太空医疗部的其他老师们在!
失重环境的唯一好处就是让武廉德即便只有自己一人也能带着一个昏迷的成年男性健步如飞。
两人很快来到医务室门前,等待舱门打开的那几秒里,武廉德隐约看到几滴暗红色的液体从眼前飘过,在失重中缓缓旋转。
这些血液原本就在这吗?还是背后周老师嘴里新流出来的?武廉德努力回想,却只有两侧墙壁飞快地后退的记忆。
舱门终于打开,武廉德正要进去却被里面的景色给惊得呆愣住。
医务室比他在图纸中见过的大不少——事实上二号交通舱的医务室确实是八个交通舱里最大的。
但眼前的一幕幕却只让武廉德觉得闭塞拥挤。没有医护人员看到武廉德背后明显状况不佳的周老师后上来搭把手,因为他们都脱不开身。
目视所及之处的每一张病床上躺着病人,束带虽然把他们的身体固定在床面上防止飘走,却无法阻止和周远恒一样从口鼻里不断飘出鲜血的症状。
血珠正在一粒一粒地飘出,在舱室的高处聚集,像一片倒悬在头顶的血色云层。冰冷惨白的医疗灯光穿透这片浮动的血雾,又将整间医务室、所有器械病床,尽数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
武廉德被震撼得说不出,直到胸口传来一阵拉扯感。
奄奄一息周老师恢复了一点点意识,正死死地攥着他胸口的衣料,指甲磕在名牌上像是是要比比哪个更坚硬。
“周老师!您怎么样了!”
周远恒嘴唇抖,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武廉德刚刚清理干净的呼吸道再次被血沫填满,连带着他想说的话一并碾碎,气音从血沫缝隙中艰难溢出“关……快……”
奈何风声太轻,气息太弱。
武廉德立刻侧耳,将耳朵紧紧贴向老师的唇边“您说什么?我听着!”
“关……上……”
周远恒的手指收得更紧,名牌一角甚至刺入指甲的缝隙间,带出又一道血迹。
“把门关上、把二号交通舱……隔离……”
武廉德看着周远恒那张惨白的脸,终于睁开的眼睛找不到焦点,眼球充血,瞳孔散大,像是两只快要熄灭的灯笼。
无力的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他在试图抓取那些从自己嘴里飘出的血珠,死死攥在手心里,仿佛光凭这样就能困住什么致命的灾难。
周远恒用尽残存的全部生机,挤出断续的字句,字字沉重,字字致命。
“这是……传染病!!!”
……
地面综合基地,总控会议室。
头顶的灯光有些刺眼,就像摆在他们面前报告上的内容一样让人不敢直视。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由edc派驻的行政官员、“天梯计划”地面总指挥部的技术人员、还有来自世界各国的观察员代表、以及一些连他们自己都不太清楚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顾问。
还有好几张位置空着。理论上“跳帮”空间站上也应该派出代表参与会议,但听说太空医疗部有个年轻人在天梯舱停泊区大闹了一通,阻止了代表们登舱。
天梯舱的运行有严格的安排,精确到分秒,错过了窗口后代表们只得滞留在空间站上,等待后续送达的会议总结。
“初步判断,‘跳帮’空间站内出现了不明原因的群体性病症,来自太空医疗部的消息说大概率是某种未知传染病。”
会议主持站在投影幕前,一边翻动着手中的报告,一边抬手调出二号交通舱实拍影像。
悬浮在半空的暗红血珠,病床上面色灰败、大汗淋漓的病患清晰映入所有人眼底。
“目前已知的症状包括呼吸道出血、意识障碍、免疫系统衰竭等,但病原体、或者说致病原因尚未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