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木匠看了看那根散开的绳子,又看了看李靖的手指。
他点了点头,目光在李靖的指腹上停了一瞬。
那双手上全是茧,虎口处的厚茧被磨得亮,像一块被盘了很久的木头。
李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沾的木屑,伸手拿起木箱上的酒壶又灌了一口。
壶嘴缺的那一小块刮了一下他的下唇,他不在意。
他往大帐门口走了两步,偏过头说了一句:
“行军打仗,绳子绑不牢,帐篷倒了事小,辎重翻了事大。”
“你以后在军中干活,这个结用得着。”
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夏日的日光从帐帘掀开的缝隙里涌进来,他眯了一下眼,走进了那片白光里。
走了十几步他才意识到自己嘴角有点紧,他在笑。
那个木匠仰头看他打绳结的时候那种认真劲儿,
让他想起来自己小时候看父亲打绳结的样子。
那时候他也是这么蹲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父亲的手指翻来翻去。
他收了收嘴角,往中军大帐的方向去了。
后来有一次他路过辎重营的时候,看见那个木匠正在绑一顶帐篷的侧绳。
用的是他教的那个结,绳头从结心里反向穿过去,收紧,拽一下纹丝不动。
那木匠打完了结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见李靖从远处走过来,朝他点了下头。
李靖也点了下头,继续走过去了。
他没有停下来说话,但他记住了那个结打得是对的。
没有打反,没有打松,结口收得干干净净的。
武德三年冬,李靖独自站在江陵城外的雪地里。
大雪从傍晚开始下,到他站到雪地里的时候已经积了半尺厚。
风从江面上刮过来,把雪卷成一股一股的白烟,打在脸上像有人拿细砂纸一下一下地蹭。
他没有穿大氅,灰青色战袍外面只套了一件薄棉袍,风从领口灌进去,贴着骨头往里钻。
但他在那儿站了很久了。
脚底下的雪已经被他踩实了,靴子周围一圈微微陷下去,边沿结了薄薄的一层冰。
他的肩膀上一层雪,头上一层雪,连睫毛上都挂了几粒细碎的冰晶。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面朝着江陵城的方向。
隔着一道城墙,里面点了灯。
不是攻城的灯火,城里的人大概也睡了,
只有城头上每隔一段有一盏风灯,昏黄的,在风雪里摇摇晃晃的,像要灭又灭不掉。
他在算水路。
那条水道他白天亲自划过一遍。
船是从南边河滩上拖过来的平底船,吃水浅,能进那条窄水道。
水道两边是芦苇,冬天枯了,但密,船过去的时候芦苇杆子刮着船帮哗哗响。
水道入口在一段塌了的城墙底下,缺口大约一丈多宽,船能并排过去两艘。
缺口后面是一个小水门,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门板半朽了,拿撞木顶一下就能破开。
他今天白天在雪还没有下的时候站在那水道口看了很久。
水是黑的,流动缓慢,水面上漂着一层碎冰。
他蹲在岸边伸手试了水温,冷得像刀割,指头碰到水面的那一瞬间整个手臂都僵了一下。
但他算过了。
船进去,三百人,从水门入城,绕到东门后面打开城门,大队从东门突入。
三百人够不够?他算过城里的守军和巡逻的轮次,够。
三个时辰之内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