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抓人!好可怕,好可怕啊啊啊——鬼啊、鬼!”
“你小声点!”
虽然女人看上去面黄肌瘦,跑得倒挺快,我一直追到一楼的楼梯出口才把女人拉住,她挥舞着一双树杈般枯槁的手臂,像被一阵无形的狂风摧残着瘦弱的身躯,整个人看上去摇摇欲坠,我赶紧扶正她,女人却对我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出凄厉的惨叫声:
“鬼!有鬼!不要啊啊啊——”
大冬天给我急得满脑门的汗,这要是被不知情的路人看到,还以为我在暴力执法欺压弱势群体,我只好先把女人放开,试图和她好言好语地沟通:
“你还记得我吗?我们早上见过呀,就在旧货市场,我本来想找你,但你不见了,你能不能等一下?我给你双鞋穿。”
女人逐渐平复下情绪,眼神却仍旧惊恐地瞪着我,突然她毫无征兆地脑袋一歪,颈椎出类似生锈齿轮摩擦的咯嘣声,吓得我后退两步:她不会脑袋要掉下来了吧……
“你和你外婆一样,都很善良。”
女人平静时的声音意外地温柔动听,说话口气也与常人无异。
“我外婆?”
她不仅认识我,还认识我外婆,可这女人看长相也就二十来岁,我外婆在我读初中时去世,我外婆去世时她才多大?
“你身边都是一群很有意思的人。”
为什么这个女人说的话我一句都听不懂?能不能说点我能听懂的人话!
“你是指谁很有意思?”
“你想知道谁?”
“所有人瞒着我的事。”我试探地说。
“你有些贪心了,”女人出一声讥讽的浅笑,“我只能告诉你一个人的一个秘密。”
莫宁、莫寥、顾还、老民、陈雄、林龙腾、莫锦衣……每个人都有秘密,包括我自己,到底谁才是关键人物?从我来到平合的那一天起,我就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的视野之中,似乎所有人都知道我是林智勇的儿子,所有人都知道我此行回到平合的真正目的,我从始至终都处于极其被动的位置,案件追查到现在,几乎所有线索都是有人在暗中特意透露给我的。
我觉得自己像只麻雀,小心翼翼地啄食眼前的谷粒,身不由己地向前落入未来某天可以预知的圈套之中。女人把手掌放在我胸口:“想好了吗?”“顾还。”其实所有人里我最害怕的是顾还,我害怕他会背叛我——即使我亲眼看见顾为我我夺枪,因为我陷入生命危险时哭红了眼,但越是如此,我就不免越患得患失,对顾还产生猜忌:为什么顾还这么积极地要帮助我?就因为我们是搭档?或者其实他抱有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和阴谋?“你父亲的死和他母亲的死有某些联系。”
我呼吸倏地一滞。
“他对你是真心的,”女人的笑声轻若破碎的叹息,“既然你在意他,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
女人放在我胸口的手掌猝然力,猛地将我推下楼梯:
“他会掉下二平河,只有你能救他。”
“什我靠——”
幸亏我反应迅地抓住栏杆,但还是往后一个趔趄,女人趁机转身又往楼上跑,所里只有一条楼梯,只要堵住一楼的楼梯口,除非女人跳楼,否则她绝对不可能跑出这栋楼。我立刻打了个电话给小明让他出来去找往楼上跑的女人。
派出所就两层楼,女人往上跑只可能在二楼,我守在原地不动,过了好一会小明打电话给我,声音虚地问:
“林副,我们是不是大白天撞鬼了?我真的每间都找过了,别说活人了,鬼影我都没见到一个……”
“你看得见鬼?”
“看不见啊……”
“楼顶呢?”
“楼顶锁着呢,我都上不去,”小明快哭了,“要不林副你先上来吧,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我怕……”
我还没走进办公室,就听到小明正用电脑开着最大音量外放《大悲咒》,而我对于女人凭空消失在所里,并没有产生太大的冲击感,虽然不知道她究竟是人是鬼——我没由来地想起我妈跟我说过一件事,是生在我外婆身上跟我有关的,只是当时的我还没出生。
据说那时候也是冬天,某天平合突然出现了一个疯女人,没人知道这个疯女人是从哪里来的,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行为举止疯疯癫癫,但有时她也会恢复神智,向路人讨要食物。
那时我外婆经常坐在一棵榕树下,和街坊邻居一起做手工补贴家用,那个疯女人就过来向她们要吃的,其他人都嫌弃她是个疯子躲开了,我外婆看她实在可怜,尤其是大冬天的还光着脚,就给了她吃的,还送了她一双旧鞋。那之后外婆就经常和疯女人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