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昌丞相府的议事厅，气氛比官渡之战前还要凝重。曹操端坐主位，手指轻叩案几，目光扫过在座的谋士——荀彧抚着胡须沉思，郭嘉把玩着酒盏似笑非笑，程昱眉头紧锁如临大敌，而刚从辽东返回的裴潜，则面色复杂地站在堂中。
“你是说，那赵宸不仅不受册封，还反问朝廷要工匠、要硫磺？”曹操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威压。
裴潜躬身答道：“正是。此人言语间对朝廷礼仪颇为生疏，却对格物之术、农桑之法了如指掌。臣在兴元城所见，其学宫教授的‘新算术’‘格物论’，与中原典籍截然不同，倒像是……另起炉灶。”
“另起炉灶？”郭嘉放下酒盏，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依裴御史所见，此人年纪几何？容貌如何？”
“约莫二十三四岁，身形挺拔，眉目间有股难言的气度，虽着布衣，却不掩锋芒。”裴潜回忆道，“最奇的是，他左手食指有一道陈旧的疤痕，像是被利器所伤。”
“左手食指疤痕……”荀彧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震惊，“建安元年，少帝被李傕劫持，宫中旧人曾言，少帝为护传国玉玺，手指被刀划伤，正是左手食指！”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少帝刘辩，汉献帝之兄，被董卓废黜后又遭李傕、郭汜劫持，建安元年在长安宫中“病逝”，朝野虽有疑虑，却无人敢深究。如今裴潜的描述，竟与少帝的特征隐隐相合。
“文若公未免太过敏感了吧？”程昱率先反驳，“少帝若未死，为何流落辽东？又为何化名赵宸？再者，少帝自幼习经史，怎会钻研格物之术这种‘奇技淫巧’？”
“世事无常，焉知不可能？”郭嘉却持不同意见，他走到地图前，指着辽东，“诸位想想，赵宸崛起的时间，恰是少帝‘病逝’之后；兴元城推行的新政，看似与汉室无关，却处处透着对民生的重视——少帝当年在宫中，便常因百姓疾苦而向献帝进言。”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神秘：“更重要的是，那突火铳、佛郎机铳，绝非寻常边将能造出。若没有宫中秘藏的墨家典籍，没有专人指点，单凭一个边地豪强，如何能在短短数年掌握如此尖端的技术？”
荀彧沉吟道：“郭嘉所言有理。少帝被废后，曾被囚于永安宫，那里恰好存放着一部分墨家遗留的器械图谱。若他当年是假死脱身，带走图谱流落辽东，倒也说得通。”
“荒谬！”程昱拍案而起，“少帝若有复国之心，为何不打出汉室旗号？为何与曹操交易？他若真是少帝，曹操岂能容他？”
这场争论持续了整整一夜，众谋士分为三派：
肯定派（以郭嘉为代表）：认为赵宸的年龄、疤痕、崛起时间均与少帝吻合，且其推行的格物之术可能源自宫中秘典，主张“暗中查证，若属实则予以扶持，以牵制曹操”。
否定派（以程昱为代表）：认为少帝不可能精通格物之术，且缺乏直接证据，主张“不必理会其身份，只需提防其壮大，必要时予以铲除”。
观望派（以荀彧为代表）：虽怀疑却不敢确信，主张“暂不行动，收集更多证据，同时加强对辽东的监视”。
曹操始终沉默，直到天色微明，才缓缓开口：“无论赵宸是不是少帝，都不重要。”
他走到堂中，目光锐利如刀：“若他是少帝，流落辽东多年却未招兵买马，反而专注于格物、农桑，可见其无复国之心，至少目前没有；若他不是，那便是一个崛起的枭雄，我们只需按对付枭雄的法子应对——实力为王。”
“但……”曹操话锋一转，“少帝的身份，是把双刃剑。若他真是少帝，袁绍残部、刘表、刘备等人，定会借题挥，视其为‘正统’，对我不利。”
他对裴潜下令：“再去辽东一趟，设法取得赵宸的笔迹，与少帝早年在宫中的手诏比对。另外，查探他身边是否有长安旧人，尤其是当年侍奉少帝的宦官或宫女。”
“诺！”裴潜领命而去。
议事厅散去后，郭嘉却独自留下，对曹操笑道：“主公真的不在意他是不是少帝？”
曹操看着窗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在意又如何？少帝早已是过去式。如今的天下，是能者居之。他若真是少帝，我倒要看看，他用那些格物之术，能否抵得过我的虎豹骑。”
郭嘉饮尽杯中酒，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有意思。一个可能是少帝的神秘人物，手握足以改变战局的格物之术，偏居辽东……这场戏，越来越好看了。”
消息很快泄露出去，曹营上下议论纷纷。有人说“赵宸是少帝，天命所归，曹操迟早要还政”；有人说“这是郭嘉设的计，想借此动摇曹操的根基”；甚至有将领偷偷派人前往辽东，想与赵宸“结交”，为自己留条后路。
远在兴元城的赵宸，通过靖安司的细作得知此事时，正在学宫与那位中原博士探讨《周髀算经》。听到“少帝”的猜测，他手中的算筹“啪”地掉在地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惊。
“大人？”陈默察觉到他的异样。
赵宸迅恢复平静，捡起算筹：“曹操的谋士，想象力倒是丰富。”他看向窗外，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被误认为少帝。
“这或许是个机会。”赵宸忽然笑道，“既然他们觉得我是少帝，那我不妨……‘像’一点。”
他对陈默低语几句，陈默眼中闪过惊讶，随即躬身领命。
身份的疑云，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席卷了曹营，也悄然影响着兴元城的航向。赵宸知道，这场关于“少帝”的热议，将让他与曹操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复杂难测。而他，必须在这场风暴中，找到属于兴元城的生存之道。
夕阳西下，许昌的炊烟与辽东的风雪，在各自的天空下升起。一场围绕着“身份”的较量，已在无形中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