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阳把最后一份办公用品申领表归档时，窗外的天已经擦黑了。行政部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他桌上的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摊开的考勤统计表上，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这寂静空间里唯一的动静。
今天是他来公司满一个月的日子。
从最初对着办公用品台账手足无措，到现在能熟练统计各部门需求、协调会议室使用，林阳觉得自己像是被按了“快进键”。同事们大多对他很客气——李姐会在他忙得忘了吃饭时，帮他带一份食堂的盒饭；车间的王主任每次来领打印纸，都会笑着说“小林办事，我放心”；就连以前总爱找他茬的采购部老张，上次因为打印机卡纸，林阳三分钟就修好后，也拍着他的肩膀说了句“行啊小林，还有这手艺”。
可这份“认可”里，也藏着些让他说不出口的为难。
就像昨天下午，财务部的刘姐突然找到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购物清单：“小林啊，姐今天下班要去接孩子，没时间去市，你看你能不能帮姐买了这些东西？钱姐回头转给你。”清单上列着酱油、洗衣粉、孩子的作业本，满满当当一长串。林阳看着刘姐满脸的“期待”，到了嘴边的“我还有考勤没做完”，硬生生变成了“行，刘姐，我下班顺路去买”。
结果那天他忙完考勤已经七点多，绕到市买完东西，再把东西送到刘姐家楼下时，天已经全黑了。刘姐接过东西，说了句“谢谢啊小林”，提了提袋子又补充道：“对了，下次帮姐买酱油，记得要生抽，别买老抽，孩子不爱吃老抽做的菜。”林阳点头应着，转身往家走时，才现自己晚饭还没吃，胃里空荡荡的，连脚步都有些飘。
他不是不知道刘姐是故意的——财务部明明有自己的行政对接人，却偏偏找他这个后勤；明明可以周末自己买，却非要赶在下班点“麻烦”他。可他就是说不出“拒绝”的话，总觉得大家都是同事，低头不见抬头见，能帮就帮。晓雯以前总说他“太憨厚，容易被人欺负”，林阳当时还笑着说“都是小事”，现在才慢慢明白，有些“小事”堆得多了，也会压得人喘不过气。
“小林，还没走呢？”
门口传来脚步声，林阳抬头一看，是老班长张伟。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点疲惫，眼底的红血丝很明显。
“张班长，我把考勤表弄完就走。”林阳赶紧把笔尖收回来，下意识地把桌上的购物清单往抽屉里塞了塞——他不想让老班长知道，自己还在帮同事做这些私人的事。
张伟走到他桌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不用急，今天弄不完明天再弄。对了，跟你说个事，网管小周刚才跟我提了辞职，说是家里给找了个国企的工作，下周一就走。”
林阳愣了一下：“小周要走？那公司的网络和电脑谁管啊？”
小周是行政部唯一的网管，平时公司电脑坏了、网络断了，都是他来处理。林阳记得上周自己的电脑蓝屏，小周三分钟就搞定了，还跟他说“小林你这电脑配置还行，就是内存满了，我帮你清了下垃圾”。
张伟叹了口气，靠在桌沿上：“还能怎么办？先找人兼着呗。我跟刘部长说了，他说让咱们行政部先扛一扛，等后续再招人。”他顿了顿，看了林阳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歉意，“小林，接下来可能要辛苦你多盯着点电脑的事，你以前在化工厂管外贸仓库，应该接触过电脑系统吧？”
林阳心里“咯噔”一下，他确实在化工厂用过eRp系统，也会点简单的电脑维护，比如清垃圾、装软件，但要说修电脑、管网络，他其实并不熟练。可看着张伟疲惫的脸，他还是点了点头：“我尽量试试，要是实在解决不了，再想别的办法。”
张伟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最近公司确实难，大家都多担待点。”
那天晚上，林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张伟说的“公司难”，也想起自己这一个月的经历——虽然累，但至少工作稳定，同事也还算好相处。他安慰自己，不就是多管点电脑的事吗？慢慢学总能会的。
可他没想到，麻烦会来得这么快。
周三早上，林阳刚到公司，就被前台的小陈拦住了。小陈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平时总爱跟林阳打听“怎么整理台账才不会出错”。今天她却急得眼圈红，手里攥着电话听筒：“林阳哥，怎么办啊？前台的电脑开不了机了，我还得登记来访人员呢，这要是耽误了领导见客户，我肯定要挨骂的！”
林阳赶紧跟着小陈跑到前台，蹲下身看了看电脑——屏幕黑着，按开机键没反应，主机也没亮灯。他想起小周以前修电脑时，先检查电源，再看主机线。他伸手摸了摸主机后面的电源线，果然松了，应该是昨晚打扫卫生的阿姨不小心碰到了。他把电源线插紧，再按开机键，屏幕终于亮了起来。
小陈松了口气，拍着胸口说：“吓死我了，还好有你林阳哥！要是小周在，肯定也要好久才能现吧？”
林阳笑了笑，没说什么，心里却有点打鼓——这只是个小问题，要是遇到复杂的，他可就没办法了。
可麻烦就像串起来的珠子，一个接一个。
上午十点多，生产部的电话打到了行政部：“小林啊，我们车间的eRp系统登不上去了，没办法报生产计划，你赶紧来看看！”
林阳放下手里的办公用品申领表，往车间跑。车间里机器轰鸣，生产部的李主管正站在电脑前，急得直跺脚。林阳凑过去一看，电脑屏幕上显示“无法连接服务器”。他想起小周以前说过，遇到这种情况，先检查路由器。他跟着李主管找到车间的路由器，现路由器的指示灯不亮了。他拔掉电源，等了三十秒再插上，路由器的灯慢慢亮了起来。过了两分钟，eRp系统终于能登上去了。
李主管拍了拍林阳的肩膀：“行啊小林，比小周还快！以后咱们车间的电脑有问题，就找你了！”
林阳笑着应下，心里却越来越慌——他只是碰巧知道这两个小技巧，要是遇到路由器坏了、系统崩溃了，他根本没办法。
更让他头疼的是，没过两天，前台的小陈也提了辞职。
小陈找林阳告别时，眼圈红红的：“林阳哥，我对不起你，本来还想跟你多学几天的，可我妈让我回老家考公务员，说女孩子还是稳定点好。”
林阳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没事，回家挺好的，祝你考试顺利。”
小陈走后，前台的工作也落到了林阳头上。每天早上，他要提前半小时到公司，站在前台登记来访人员；中午要帮领导订盒饭；下午还要负责收快递，有时候快递多，他抱着一大堆箱子往各部门送，累得胳膊都酸了。
可这还不是最糟的。
周五下午，管食堂和宿舍的小王突然找到张伟，递了辞职信：“张哥，我实在干不下去了。食堂的厨子天天跟我吵架，说食材不新鲜；宿舍的老员工又抱怨没热水，我夹在中间，两头受气。再说了，就这点工资，我还不如去工地搬砖呢！”
小王走的那天，林阳去宿舍帮他搬东西。小王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跟林阳吐槽：“小林，你以后可得小心点。食堂的王厨子脾气爆，采买的刘大姐又爱计较，他们俩天天因为菜谱吵；宿舍的那些老员工，晚上不睡觉打扑克，早上又嫌清洁工吵，你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
林阳点着头，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小王走了，食堂和宿舍的管理，肯定也要落到他头上了。
果然，周一的部门例会上，刘部长拍着桌子说：“现在公司困难，人手不够，小周、小陈、小王走了，他们的工作就由张伟和林阳来兼着。张伟你管人事，再盯着点车间的现场管理；林阳你管后勤，再兼着网管、前台、食堂和宿舍的事。咱们仨是部门的核心，得扛住！”
林阳坐在下面，手里的笔攥得紧紧的。他想开口说“我一个人管不了这么多”，可看着刘部长“义正言辞”的脸，看着张伟投过来的歉意目光，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