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一声回答,也让同在堂屋里睡着的白杏惊醒。
白杏已经很久没有睡的如此熟,周围没有寒冷,也没有无数扭曲的想要将她撕成碎片的面孔和声音,她倏地睁开眼睛,眼睛缓了一会儿,就看到了屋顶打磨的溜圆的房梁柱子,还有屋顶的瓦片。
在大山里,是没有瓦片屋顶的,瓦片只能靠人力挑进去,不是大队长和大队书记家,都用不起瓦片,都是茅草顶,她住的牛棚也是茅草顶。
被窝中的暖意和鼻尖传来淡淡的阳光的香气,让她贪恋这种温暖不想起身,她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在梦中,而是清醒的。
她听到门外有人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有男声,也有女声。
突然,门口的大门被打开了,她吓了一跳,忙缩到被窝里将自己藏起来。
“醒啦?”
此时正值半下午,张医生一打开正门,就看到了她缩进去的动作,笑着打招呼。
白杏这才像洞中的小老鼠一样,悄悄的探出一双眼睛,看到是张医生,不自觉的朝她露出一个笑来,笑容格外的单纯,像个见到母亲的孩子。
她脸睡的红扑扑的,张医生走过来伸手在她额头上摸了一把,又隔着被子拍了拍她的胸口:“你再躺着休息一会儿,我去给你熬碗粥。”
去厨房的时候,孟福生已经在洗米做饭了。
她看到孟福生雨靴上面的裤腿上还有一些泥点子,笑着过去接过来:“看你忙了一下午,去歇着吧,我来。”
孟福生手中的砂锅没有给她,反而说:“明月晚上想吃锅巴饭,我给她单独闷一些。”
本地说的锅巴饭,就是类似广东的砂锅饭,在砂锅底刷上一层猪油,放入米在煤炉上小火慢蒸,在米饭快熟的时候放上自家腌制的腊肉片、腊肠片,搭配一些蔬菜、鸡蛋,熟了后砂锅底部会有一层焦香酥脆的锅巴,很是清爽。
不过张医生还是提醒了一句:“明月少吃一点就行了,下面的锅巴她不能多吃。”容易便秘。
张医生早就现了小孟这个人极爱吃醋,对许明月的占有欲极强,平时他一声不吭的看不出来,和他们生活在一起后,才现他和阿锦一样,会和周围的人争夺许明月的注意力和目光。
她笑着说:“那也行,我给白杏熬些粥。”又问许明月:“你也喝点吧?”
许明月出生的年代,本地已经不缺水田,她是吃米饭长大的,小时候家里为了省粮食,就喜欢熬粥,长大后的许明月也喜欢喝粥。
正好家里有皮蛋,许明月从陶罐中拿了两颗松花蛋出来,晚上熬皮蛋瘦肉粥。
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许明月闲着没事,就来到堂屋,正好白杏也睁大了眼睛看着她。
许明月先是对她笑了笑,然后找了个竹椅坐了下来,“好些了没有?下午听张医生说你头晕,现在还晕着吗?”
对待许明月,白杏不如像对待张医生时那么放松,她还是有些紧张的摇头,抿着唇没说话。
许明月继续浅笑着说:“之前听你说是来临河大队报名参加临河小学老师招聘考试的,现在临河大队也来了,明天要是身体恢复些,我们去临河小学先把名字报了如何?等过两天就考试了。”她突然问:“你过去读书成绩如何?”
白杏不想她会突然问起这个问题,原本有些混沌的脑子,忽然就想起了过去十几年的读书生涯,小时候被父母疼爱的场景,被父母送去女子学校读书的场景,学过的知识,一幕幕都在她脑海中,像无声的电影般飞掠过,那些幸福的场景让她唇角不自觉的漾起笑来。
她生的很是好看,不是盛气凌人的长相,而是很乖巧娴雅的,大而圆的眼睛,挺翘的鼻子,花瓣一样的唇,心型的脸,只是此刻她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是凹陷进去的,双眼周围的骨头都凸出了出来,才十八岁的姑娘,就已经露出些老相,鼻梁上还有乌青的伤,唇瓣像干枯的花瓣,呈淡紫色,一点血色都没有,唇皮干裂,瘦的整个下巴颏都尖的,双目无神,小心翼翼抓着被沿的双手也跟失了水的鸡爪似的,满是细小的伤口,手背上因为冻疮青筋都凸了出来。
她看着许明月,眼底像是绽放出神采,希翼地看着许明月,用力的点头:“嗯,嗯!报名!要去报名!”
报了名,就能留在这里不回去了!
第321章张医生的声音十分的柔……
临河小学从报名那天开始算,到一周后才考试,也就是说,还有两天的报名时间,考虑到这个时代信息传播不易,偏远点的地方有信息差,哪怕最后一天才过来报名,只要没开始考试前,报完名也可以直接来参加考试。
白杏一连在许明月家里休息了两天,这两天她的日子又更做梦的似的。
这一年来,她总是在做梦,只是过去总是做噩梦,现在又好像在做好梦,有时候她也分不清哪个是真实的,那个梦境,好似全都是梦境,现实中,她应该是有爸爸妈妈的,她的爸爸妈妈很疼她,可在梦里,她没有爸爸妈妈,爸爸妈妈不见了。
想到爸爸妈妈,她又想哭了。
两日的休息,她的精神恢复了些,许明月便带着她去临河小学去报名。
如今的她,剪着和男孩子一样短的碎,苍白着脸,穿着宽大的屎黄色羽绒服和灰色毛呢裤子,进入校园。
校园中的人明显又让她害怕起来,直往许明月的身后躲,尤其是学校里面还有一些十四五岁的男孩子,看着已经和半个大人一样了,她害怕的惊慌失措,眼睛不停地四处乱看,看到楼梯下面角落的位置,忙躲到了楼梯下面最狭窄里面的位置里去,瑟瑟抖。
这里本就有很多小孩子在玩跳房子,跳橡皮筋,见到白杏的反应,全都好奇的看过来,有的甚至蹲下身,弯下腰,伸着脑袋朝着躲到楼梯下面的白杏看。
许明月看到越来越多的围过来看热闹的人,忙驱赶着他们:“都不上课了吗?过来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是不是你们老师作业布置少了?都散开!”
学校学生还都挺怕许明月的,毕竟许明月还是蒲河口主任,连老师们都对她恭恭敬敬客客气气的,他们听到许明月的呼和声,连忙散开。
人走了,白杏依然躲在里面颤抖着身体缩成一团,嘴里念念有词着什么。
这是一楼的楼梯,最里面又矮又窄,她所在楼梯下面的最里面,大大的肚子窝在她的身体与双腿之间。
等上课铃声响起,学生们都进了教室,楼梯下面的位置彻底没了人,周遭也安静下来,许明月弯下腰凑近了,才听清她嘴巴里念叨着的是:“石炉山下,临河大队,石炉山下,临河大队!”
这八个字,对她来说就好像是祛除邪魔的一句咒语,只有不停念叨着八个字,才能给她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这一刻,不知怎地,许明月感到无比的心酸,胸口像是被一把石头给堵在那,闷闷的难受。
她伸手给白杏,轻声呼唤她:“白杏,没事了,这里没人了,出来吧,我们去临河小学报名。”
白杏躲在里面充耳不闻。
许明月一连喊了好些声,才渐渐将她喊回了神,她神色呆呆的看着许明月,木讷地被许明月牵着手从狭下低矮的楼梯下面给牵了出来。
一直牵到许红荷的办公室。
许红荷这堂课没课,登记报名的事情就是她在负责,见许明月带了人来报名,许红荷笑着露出她丰润唇瓣下两颗略微有些凸出的兔子牙,笑容阳光又和善:“兰子姐来啦?这就是前几天在你家门前路上晕倒的那位吧?当时可把我们吓死了,还好你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