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即便如此,勉强将大炮安置甲板,已然抵达船体承重极限。方才一炮射,后坐力强悍,直接压得船体失衡倾斜。如今湖面风平浪静、水波安稳,尚且出现这般明显偏移,若是驶入长江主航道,遭遇大风大浪、湍急水流,船体配重彻底失衡,必然会直接侧翻,船毁人亡,无人能活。”
他顿了顿,伸手指向船身连接处的细微裂痕,继续补充道“大帅请看,炮身重压加之炮火后坐力震荡,船身关键木榫已然出现细微开裂。这般损耗,如需数次射,整艘战船便会结构崩毁,根本无法用于实战。”
刘靖俯身望去,果然见甲板衔接处、船身梁柱之上,布满了细密裂痕,皆是重压与震荡所致。
他沉默伫立,眸色深沉。
神威大炮的威力,足以碾压当世所有水战器械,若是能够成功列装水师,绝对是跨时代的战力革新。可奈何受限于当下的造船工艺与船体结构,空有绝世利器,却无法适配水战场景,属实束手无策。
寒风掠过船头,吹散周遭硝烟,却吹不散校场上凝重沉闷的气氛。一众水师将士屏息肃立,无人言语,人人都清楚其中的症结所在。火器登船的构想极为精妙,奈何受限于时代工艺,终究难以落地。
就在刘靖蹙眉沉思、一筹莫展之际,远处营道之上,一名亲卫策马疾驰而来,马蹄急促,冲破寒风,径直奔至校场边缘,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单膝跪地,高声禀报。
“启禀节帅!蜀中王建,派遣专职使节抵达巴陵城内,携国书厚礼,求见节帅!”
这一声禀报,瞬间打破了校场的沉闷肃静。
周遭肃立的水师将士闻言,纷纷抬侧目,眉眼间瞬间褪去凝重,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振奋与与有荣焉的自豪,低声的窃窃私语瞬间此起彼伏,悄然蔓延开来。
“蜀中王建!那可是已然称帝建国的一方霸主啊!”
“没错!王建割据蜀中,坐拥天府之国,兵精粮足,地势险要,早已自立为帝,国号蜀,威势极盛,向来不与各方藩镇轻易往来,如今竟主动遣使前来示好!”
“自打大帅灭掉马楚、尽得湖南之地,我军声威便震动天下,各方藩镇使节络绎不绝,接连到访!”
众人议论纷纷,语气中满是激荡与自豪。
回想数月之前,荆湘之地还是藩镇割据、战乱不休的乱象,刘靖以白身起家,携麾下精锐将士南征北战,横扫荆楚,覆灭马楚政权,一举拿下湖南半壁沃土,震慑南方诸藩。此战之后,刘靖的威名彻底响彻大江南北,成为乱世之中冉冉升起的顶尖势力,足以与晋王李存勖、吴越王钱镠等顶尖藩镇霸主分庭抗礼。
短短数月之间,各方势力争相遣使交好,络绎不绝。先是荆南高季兴遣使求和纳好,俯示诚;而后吴越钱镠派人送来厚礼,缔结邻邦之谊;紧随其后的是闽地王审知、岭南刘隐,纷纷遣使到访,互通往来,不敢与之交恶。
彼时众人尚且觉得,这些皆是割据一方的中小藩镇,迫于刘靖兵锋威势,遣使交好实属寻常。可如今,就连已然建国称帝、坐拥天府险地、底气十足的蜀主王建,都放下帝王身段,特意派遣使节千里迢迢前来示好。
这一桩桩、一件件,足以佐证如今刘靖势力的强盛威慑力,已然跻身天下顶尖行列,足以撼动乱世格局,令四方诸侯侧目敬畏。
校场之上,将士们心底的自豪感油然而生,身姿愈挺拔,眉眼间皆是昂扬意气。跟随这样一位雄主征战乱世,横扫四方、震慑诸侯,便是他们此生最大的荣光。
面对众人的议论纷纷,刘靖神色依旧沉静从容,不见半分波澜。他微微抬手,语气平淡吩咐道“令蜀使在城内馆驿等候,好生接待,待我处理完此处事务,再行召见。”
“诺!”亲卫躬身领命,随即转身退去。
外界的诸侯示好、四方来朝的荣光,并未让刘靖有半分浮躁。乱世争霸,强弱更迭转瞬即变,一时的盛名终究是虚浮表象,唯有实打实的军力、强盛的军备、稳固的疆土,才是立足乱世、逐鹿天下的根本。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战船与大炮之上,再度看向身侧的常盛,沉声追问核心症结“神威大炮太重,现有战船承载不住,那便造更大的船。传令工坊,集中所有能工巧匠,全力打造吨位更大、船体更坚固、承重更强的新式巨舰,可否解决此问题?”
这是刘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破局之法。既然是船体承载力不足,那便突破现有造船极限,以更大、更坚固的战船适配重型火炮,从根源解决配重失衡、船体倾覆的问题。
可听闻此言,常盛却无奈苦笑,缓缓摇头,神色满是无力与为难。
“节帅,属下实话实说,眼下这艘新式战舰,已然是我地匠人所能打造的极限水准了。”
常盛指着脚下战船,细细解释其中关窍,语气恳切“此舰选用百年老木,经浸水浸泡、风干晾晒、防腐打磨多重工序,耗时数月打造而成,龙骨粗壮、板材厚实、结构稳固,承重、抗浪、防御能力皆是当前顶尖水准。军中所有顶尖匠人通力协作,已然倾尽所能,再想扩大船体、提升吨位,以当下的木工工艺、拼接技术、龙骨锻造水平,根本无法实现。强行打造更大船只,只会导致船体结构松散、重心紊乱,尚未下水便会自行崩裂,更别说承载重炮、抵御风浪。”
他稍稍停顿,又道出更深层的弊端,目光长远,思虑周全“更何况,战船并非越大越好。若是船体过于庞大、吨位过重,通行限制极大。长江主航道水深宽阔尚可通行,可南方多支流小河、浅滩港湾,水域狭窄水浅,巨型战舰根本无法驶入,机动性极差,作战局限极大,只能固守大江主道,难以灵活调度、适配全域水战。”
“除此之外,巨舰还有最大的致命短板,太过于醒目,是战场上最显眼的活靶子。历来水战,素来不乏火攻之术,敌方无需与我正面抗衡,只需派遣数十艘火船乘风纵火,顺流直冲,巨型战舰船体笨重、转向迟缓、躲闪不及,一旦被火船近身引燃,便是烈火焚船、全军覆没的结局,弊端远大于益处。”
一番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的分析,彻底堵死了巨舰载重炮的可行之路。
刘靖闻言,默然颔,久久无言,眉头微蹙,陷入深深沉思。
常盛所言句句属实,皆是贴合实战、贴合当下工艺的实情,无半分虚言。受限于唐末当下的工业水准、造船技术、木材材质,想要造出适配重型神威大炮的舰载巨舰,根本不具备落地条件。
神威大炮重达四五千斤,这般恐怖重量,本是为陆地攻坚设计,适配平坦稳固的陆地战场,可动荡起伏、水波不定的战船甲板,根本无法兼容。
他顺势转念,思虑起军中另一款轻型火炮,沉声自语“野战炮重量轻便,仅数百斤,体量小巧,承重压力极小,若是搬上战船,应当不会出现配重失衡、船体倾覆的问题。”
话音落下,他心中刚升起一丝希望,转瞬便彻底落空。
他心中清楚,相较于统一模具、可批量浇筑的神威铜炮,野战炮的铸造难度极高,始终无法实现模具量产,全程必须依靠军器监的资深匠人一锤一凿手工锻打、打磨塑形、校准炮膛。
工序繁杂、耗时极长,对匠人技艺要求极高,耗费海量人力物力,产出却极为低下。
即便军中日夜赶工、匠人轮班劳作,一年到头费尽心力,也造不出几门野战炮。这般稀缺的产量,连正面作战、需求极大的陆军野战攻坚、守城破敌都难以充分满足,常常供不应求,根本没有多余的产能,能够调拨给水师列装战船。
况且,相较于神威大炮的两三里远射程,野战炮的射程平平,几乎与八牛弩相当。
初冬的洞庭湖风势渐紧,寒浪拍着船舷簌簌作响,校场上的硝烟渐渐被湖风吹散。
刘靖立于船头,望着茫茫洞庭冬水,眸色深沉,心底已然有了定论。
眼下水师火炮列装之路,已然彻底陷入僵局。
在工艺与产能彻底突破之前,舰载火炮的构想,只能暂时搁置,徐徐图之。如今之计,唯有稳步精进,打磨工艺、提升产能、改良船体,待日后技术成熟,再重启水师火器革新大计。
刘靖收敛了心头的郁结与思索,神色恢复如常,再无方才为火炮上船之事一筹莫展的凝重。
他转过身,看向身侧肃立的常盛,语气沉稳,带着主帅的威严与叮嘱“水师操练不可有一日松懈。”
“如今甘宁驻守鄱阳湖,直面杨吴兵锋,你镇守洞庭水寨,扼守湖南门户,两处互为犄角,半点马虎不得。冬日水寒,更要严抓士卒课业,整肃军纪,修缮战船,备足军械粮草,谨防高季兴暗中寻衅,也防周边蛮僚窥伺。”
常盛连忙躬身拱手,神色恭谨肃穆“末将谨记节帅军令,定日夜操练,整饬防务,守好洞庭水域,绝不给外敌半分可乘之机。”
刘靖微微颔,不再多言。
眼下舰载火炮之事受限于时代工艺与造船水平,强求无益,只能暂且搁置,先稳固水师根基,勤加练兵,打磨水战近战功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