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老爷顿了顿,又换了一种说法,“或者说,是我与夫人同在梦中去了一个地方。”沉云欢听闻便抬起眼睫,朝他望去,“什么地方?”“那地方叫作奉神庙。那庙宇修得宏伟高大,金碧辉煌,一进门便看见一排长桌,有十数信徒分作两侧。桌上摆满了美味佳肴、醇香酒酿,所有人都在饮酒作乐。长桌的尽头处,则正坐着……”钱老爷说到这,倏尔变得无比敬重,语气也沉了几分,相当正经的样子,“观音娘娘。”“观音娘娘招手叫我和夫人喊过去,问我们为何事求来此地,我与夫人诚心说了求子之事,观音便用玉净瓶中的柳枝在我与夫人头上点了一下,让我们天亮前留在庙内吃饱喝足了再离开。一夜过去,我与夫人在庙中醒来,相互说了此事才知道这并非一场梦,我们二人是同去了奉神庙。”“那之后回家不久,夫人便怀有身孕,这是观音娘娘显灵了。”钱老爷的神色又开始凝聚痛心伤怀,“但不知为何,夫人在有喜之后备受折磨,起初害喜严重什么都吃不下,后来害喜的症状减轻她每日都会吃不少东西,身体却仍旧日渐消瘦。寻常妇人怀有身孕之后都是日渐丰腴,她却只是肚子一日比一日大,其他地方瘦得皮包骨,甚至难以站立行走。”“我本以为是宅子不干净缠上了什么东西,请了几位高人做法,都没有半点用处,前几日忽而来了个骗人的术士,自称可以清理我这宅子里的邪祟,我便将她请了进来。谁知她进门之后不做法事,不知抹了什么东西在手指头上,往我夫人头上只轻轻点一下,夫人就开始呕吐。一开始吐的是寻常饭食,后来就开始吐大块大块的黑色东西,紧接着就临盆了,那孩子生出来、生出来……”钱老爷掩面落泪,恨声道:“竟成了死胎!我与夫人日盼夜盼,盼了多年才得来的子嗣,就这么没了,夫人为此大受打击,几乎疯癫,我也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但我怕那术士对我实施报复,不敢追究,只得让人将她打了出去。”“大人,你们可要为草民做主啊!”钱老爷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声音十分凄惨,“那可是我和夫人苦等多年的孩子——”奚玉生素来心软,听到钱老爷的哭诉便为他感伤,悄悄落了两滴泪,匆忙用手指擦去,“你放心,若真是那术士害人,我定不会轻饶!”师岚野仍是一如既往那副事不关己的冷淡模样,有没有听钱老爷的讲述听进耳朵里都难说;霍灼音支着下巴脸上带着轻笑亦没有接话,多半是看热闹的姿态;倒是沉云欢忽而动身站起来,在房中巡视了一圈,也不知在看什么。这四人的表现其实哪一个都让钱老爷觉得不正常,但他不敢明说出口,只得静静等待。“云欢姑娘?”奚玉生转头唤了一声。沉云欢站定,闻着空中连熏香都遮盖不住的苦涩药味,忽而对钱老爷道:“我想看看你夫人诞下的死胎。”“这……”钱老爷擦了把眼泪,为难道:“大人,那死胎我哪敢留着,生下来之后便被我命人烧了,如今只剩下一捧灰。”沉云欢平静问:“何时烧的?”钱老爷答:“昨日午时。”“何时?”沉云欢轻挑眉尾,“你再仔细想想,千万别记错了时间。”“这怎么会记错,昨日晌午夫人诞下了死胎,伤心欲绝,我不敢让夫人看那死胎,只得忍着心痛让下人拿去烧了。”钱老爷语气笃定道。山路迷局正堂变得寂静无比,无人说话,只剩下钱老爷的哭声。奚玉生缓缓转头,与沉云欢对了个视线,眼中显然带着疑问。按照沉云欢昨夜的描述,她和师岚野进入钱家祠堂之后,分明是在棺材里看见了已经死了的鬼胎,从钱夫人的表现也足以确认那鬼胎就是她诞下的。分明昨夜还在祠堂里,钱老爷却说昨日正午就烧了,奚玉生自然不会怀疑沉云欢探查的信息错误,当下就明白是钱老爷在说谎。既然说谎,那就说明他心里有鬼。沉云欢并没有拆穿,只是不动声色道:“既然如此,那能否看看你夫人?”钱老爷擦了擦泪水,悲戚道:“夫人近日忧虑过度,身体不见好,不宜见客。”沉云欢道:“若是她不便行动,我们可以去找她,就几步路的事儿。”钱老爷又露出为难的神色,嘴唇嗫嚅着,像是在想说辞推拒。奚玉生见状,轻叹一声,将桌上的令牌拿起来,轻声道:“钱老爷,我们可是来办正经事的,若是你支支吾吾有意隐瞒要事,届时被我们查出来你须自己承担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