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着那个声音带着近乎喜极而泣的颤音,好像从中听到了某种血肉生长的声音。
“您会一直…”触手将她挑选的衣服卷起来展开,阿诺的声音试探着,透着几乎奢求的眷恋,“会一直这样对我吗?”
永恒,是很尖锐的问题,特别是对短生种。
“人类的寿命有限,何况想法也时常会改变。”她如是作答,“抱歉。关于这个问题,我没有办法给与你肯定的回答。”
他停顿了一会,身后浮动的触手们也停止了摇摆。
倒不是因为别的什么,而是他头一次考虑到这个问题。
不,不如说,他现在才得到喘息的机会,能够来思考这个问题。
普遍意义上,哪怕现代科技将人类的寿命再怎样拉长,也最多不过数十年光阴,若是遇上一两件不幸之事,凡人之躯只会比预想得更快腐朽。
如果诅咒无法从他身上剥离或消除,总有一天,他会再一次失去一切。
这一次甚至不会有任何可以寄托的东西。
他会回到千年磋磨间的某一日,在望不尽尽头的痛苦的起伏沉溺,依靠梦境和过去的残像苟活。
甚至眼前的场景又一次模糊,他有一瞬分不清现实与回忆,感觉自己又站在了千年前的某个节点。
她在庭院里喝酒,枝头的杏花纷纷扬扬落在她肩头,清冷绝艳,见他入了院,放下酒盏向他轻笑。
“伤好些了?”
她叹了口气,不悦而担忧:“虽然我不该责备你,但一个破落户死便死了,你犯不着挡那一刀。”
“为主上分忧,分内之事。”
“……”
她又笑起来,无论日光还是笑容都耀眼得让他不敢直视:“那你会替我分一辈子忧?”
“是。”
他低头。
她单手趁着下颔,勾着唇角,笑意却不至眼底:“答应得这般快?不可信。”
他当时抬起头,很执着:“诺不敢背叛。若真有一日,只请主上赐我一死。”
……
赐他一死。
他本以为,死亡是一切的终点,是所有人心底最深处的恐惧,是最严重的惩罚。
可现在想想,这哪里是什么惩罚。
哪里是……
……
……
……
他都做过什么?
都做过什么!?
猩红的、腐烂的、烧焦的味道似乎又弥漫上鼻腔,填充着本该破溃的身体,奇怪的疼痛、压抑、空虚、麻木和痛苦又席卷而来,像是一脚踏入不见底的深渊,让人胃部泛起阵阵不适。
他想不起来具体的画面,想不起来任何可以描述的句子。
只有破碎的画面一闪而逝,而后归于绝对永恒的黑夜。
他拿着刀,拿着刀。
然后呢?
然后呢?
然后呢!
“不…不……”他捂住额头,蹲下来,像是衰老的、跌了一跤的老人,缓慢扶着自己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