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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旧事(第1页)

二百四十九章

偏殿门是虚掩着的,他干脆一鼓作气踏进去,一眼见得嬿婉和慈文并排坐在窗边,正小声交谈。

见他进来,嬿婉当即噤声,环顾一圈见着澜翠和鸳姐俱在,一时间泄了气,也不敢热切地先唤他免礼了。

“奴才给十公主、魏佳贵人请安,万岁爷遣奴才来传魏佳主子移步至养心殿,昨日的投毒一案有眉目了。”他故意未说结案,又向嬿婉悄悄眨眼,试图暗示她主动出言要求跟随着一同过去。

“什么眉目?”慈文一壁起身一壁问他。

他赶紧收回投向嬿婉的目光,恭敬答道“慎刑司的吴公公等人提了景仁宫粗使宫女珀姐前来,还直截了当地交上了一纸供词。万岁爷看后立时躁怒,只出言让人激醒重伤昏迷的珀姐,又让奴才和全公公分别来永寿宫和景仁宫传您和皇后娘娘。”

他有意让慈文明白如今的情势,所以语虽快但说得面面俱到,甚至还加重了“直截了当”四个字,以表明自己蒙在鼓里根本不知情况。

“知道了,咱们快去吧。”慈文应是明白了,若有若无地向他微微一颔。

“额娘,我跟您一道去,毕竟昨儿的枣泥糕理论上说是呈给我的,我总得去看看。”进忠都将挤眉弄眼做在明面上了,但好在他和澜翠、鸳姐同向而立,她俩暂时看不见他的表情。嬿婉忙不迭假装无意地站起来,踱步至他身侧,安全起见再替他再多挡一挡她们两人。

“春婵…”听到这番动静,春婵早已从内室走出来瞧着,嬿婉本能地想让她陪自己同去,可定神一思又觉这怎么了得,永寿宫内只留澜翠和自己最不信任的鸳姐根本就不成。

“春婵啊,你就别跟着了,本宫打算让澜翠和鸳姐随行,虽然概率不大,但万一皇阿玛那儿有什么需要对质的,让她俩在养心殿外候着也方便传召。”其实她觉得带鸳姐一人就足够了,因为一来与春萍交接枣泥糕的只有鸳姐,二来把鸳姐带去养心殿也是无形中防止其耍些春婵看不住的滑头。但这样针对意味有些明显,所以为了折中,她只得多带一个澜翠。

“是,那奴婢就留在永寿宫里洒扫。”春婵自然对她言听计从,立马躬身退下去寻竹帚了。

鸳姐在见进忠进门、估摸着皇上要有所作为时就已吓得心慌不已,结果冷不丁又被公主叫到,少顷就几乎是与昨日别无二致的惊惧。转头瞧一眼愣怔的澜翠,鸳姐心知肚明这也是个说不上话的人,而那位春婵,自己更没半点胆子去招惹,更遑论求她在公主跟前替自己求情。尽管鸳姐自己也不知需要求哪方面的情,她只是实在太害怕面对容状凶暴的皇帝了。

走在宫道上,嬿婉琢磨着进忠方才那一席话愣神,虽然一时谁也想不通事情究竟是如何造成的,但不妨碍她挖空心思去先行猜测。

行至一个拐角,在她侧前方的进忠刻意放缓了脚步,借转身的时机不动声色地凝望了她片刻,直到她以余光瞥见,他才欣慰地绽出一点笑容,又鼓励般地抿紧嘴唇使劲一颔一顿足。

有些好笑,又有些可爱,简直像一只脚爪乱跺的毛茸茸叭儿狗。她也觉着自己的联想过于天马行空了,但不得不说进忠这一招对她很好使,她如今心绪果真放松了不少。

她与额娘进了养心殿后不到小半刻钟,皇额娘就也带着宫女明镜匆匆忙忙地赶来了。地上跪趴着的珀姐凄惨无比,一时令她不忍直视,但想到既然珀姐招供,那至少不是主谋也该是牵扯到的从犯,自己不该对这样的人过于仁慈。

“全寿,你把养心殿内的所有太监都暂且清退出去,告诫他们严禁对任何人谈论此事,如被朕听见有不该传出的风声,那么尽数格杀勿论。”皇上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全寿领命而去,不多久,所有在殿内各司其职的太监就在他的指挥下鱼贯出门。

“你们也先出去。”皇上稍一思索,对吴仁等慎刑司太监们同样说道。

全寿把众散差太监集聚在殿外,一字一句地把皇上的意思传达清楚,而后正准备回殿,忽然现了候立在墙角的澜翠和鸳姐。

“你们是魏佳主子的宫女?为何不进去?”全寿倒没有恶意,但奈何她俩一见全寿的红蟒袍就又慌张又畏惧,面面相觑了一瞬后还是澜翠先开口“是的,是主子命我们等候的。”

“要不你俩还是进去吧?皇后娘娘也携了宫女,倒也不必这么避讳,躲躲闪闪的要是叫万岁爷瞥见了反倒更被动。而且这外头杵满了散差太监,你俩在墙角这么立着也不太适当。”虽然皇上禁止太监嚼舌根,但说到底他在里太监们在外,他禁不住暂且无所事事的太监们朝这两位宫女好奇打量的眼睛,全寿思虑周全,但说得并不算直白。

“是,奴婢们这就进去。”全寿长得绝不凶神恶煞,甚至比阴险得根本捉摸不透的进忠好上不少,澜翠虽然还是心突突直跳,但闻此还是勉强拉住了鸳姐一道对全寿福了福身,跟在他后头往养心殿里走了。

“万岁爷,这两位是魏佳主子的宫女,因守礼而方才没有进来,万岁爷您看是否…”“来都来了,侍立到你们主子身边去。”全寿话音未落,皇上就有些不耐烦地拂手打断,一副不欲在这种鸡毛蒜皮的事上纠缠的样子,但侧目定睛一瞅认出鸳姐之后,他鼻间哼出了极轻的一声杂音。

进忠缩在阴影里,一时间懵怔住了,怎么也没想到全寿会横插一杠子多管闲事,把他片刻前在殿外努嘴向嬿婉示意一定要留在那处的两个人又给领进来了。

皇上对鸳姐已有厌恶的成见,所以不适宜让她出现在皇上眼前。可他也明白把鸳姐丢在永寿宫里嬿婉多半是不放心的,而且谁知皇上会不会和乾隆一样猝然怒要搜景仁宫或者永寿宫,又会不会有人借搜宫再与鸳姐里应外合。所以折中一些就只有把鸳姐带来,无形中也算是让澜翠就地看住她。

事到如今,那可算没办法了,触到皇上的霉头那她就活该挨点儿罚呗。他很快又想通了,遂一眼都不再盯那个让他也同样有些厌烦的鸳姐。

“整件事朕都心里有数了,当然,如果这份供词属实的话。”皇上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去,最终凝成了锐利的冰刃,剐在因失血过多而奄奄一息的珀姐面上。

“奴婢…绝无虚言。”珀姐喘着气,一字一顿地开口道。

“你与你姐姐琥姐分别是哪一年、多少岁选入宫当的差?分别在哪里当过差?当了几年差?”他留意到皇上提及“琥姐”二字时,慈文的瞳仁明显紧缩了一瞬,但嬿婉仍旧直愣愣地望着伏在地上的珀姐,分毫不为所动。

“回皇上,奴婢的姐姐长奴婢十二岁,是隆佑七年入宫当的差,那时姐姐因病而耽误了好几次小选,入宫就已有二十岁了。从替姐姐捎银子传话的几个公公口中奴婢大概知晓了姐姐先是在御花园任清扫落叶、修剪园林之职,大约在三年多后调到了永寿宫里侍奉魏佳主子。而奴婢是在隆佑十三年入的宫,时年十四岁,一入宫便被分去了景仁宫里当粗使宫女,时至今日已过去了整整十一年。”

隆佑十三年,那便是自己几个月前半推知半打听到的慈文被降位禁足于永寿宫的那一年,果然此事像与慈文有着极大的关联。他虽还不至于惊慌失措,但余光见得慈文目中难掩的惴惴不安,刹那间他的心也着实拎了一下。

“你从前有没有与琥姐闲谈过?知不知道诸如她十几岁上得了什么病、她有个小她十二岁的妹妹之类的细节?能不能合得上?”皇上面向慈文时,语气稍微放柔了些。

“嫔妾…嫔妾不知,嫔妾从未与琥姐闲谈过。”慈文满目的迷惘旋即被近似于羞愧的赧色覆盖住,甚至她的面颊都隐隐泛起了淡红。

“琥姐在你宫中服役至少也有两年多,你就这么不闻不问…”皇上不痛不痒地笑了一声,又挖苦似的说“也对,以你的身份凭什么要去亲近宫人?这不掉面子么?”

慈文默然不语,皇上自顾自地接了一句“嗐,别的也没什么,就是死无对证了,真叫朕无话可说。”

额娘是真的感到了极度的窘迫,自己半垂着眼眸也能通过额娘指尖的蜷缩颤抖可见一斑,偏偏皇阿玛还肆无忌惮地讽刺额娘。嬿婉攥紧了拳头,只苦于自己当年实在过于幼小,又不与额娘一直待在一处,脑中再怎么回忆也没有对琥姐的半点印象。

“皇阿玛,儿臣觉得若是额娘当真不知,那不如请内务府的人详细查一查她们的过往。”可她不愿额娘难堪,还是大着胆子提了出来。

“可以是可以,”皇阿玛像被她无意间噎住了,捋着胡须找补似的说“不过这总得费上个把时辰,更该放到审问之后,毕竟罪魁祸都抓到了,没理由撂在一边先翻档案。”

嬿婉难得有制住皇上且令其无法还口反扑的这么一刻,进忠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他顷刻间就垂掩饰过去了。

“奴婢绝无半句虚言。”珀姐的头叩到地上,出了沉闷的一声重响。

“皇阿玛,儿臣斗胆问您,珀姐究竟招供出了什么?她为何要害额娘?”说不紧张也是假的,但她思量着皇阿玛最吃哪一套,终是又扮得一副不胜哀弱之态,满目渴盼地问道。

“琥姐在出了永寿宫后,你知道她去了何处吗?”皇上就是极爱反唇相讥的性子,进忠见他再度对慈文昂问、而慈文明显又懵怔的样子,汗珠都止不住地从额角渗出来了。可他同样也对早年的事一无所知,连使眼色帮忙都不知该怎么帮得上,只得掐着手心继续忐忑不安地等她回话。

“嫔妾不敢笃定,但嫔妾再也未见过她,而且推断她的年岁应该差不多二十五六了,所以嫔妾猜测她那时兴许出宫回了母家。”慈文少顷便镇定下来,说了一个皇上也不能全然说她错的推论。

“是,我姐姐的确回了母家,但魏佳氏你可知道我姐姐现在在何处?她死了!她在出宫后的第三年就死了!她自始至终都不愿意出宫,因为她知道,一旦被阿玛接回家里就逃不过嫁出去给老叟当填房换银子给弟弟做彩礼娶新妇的命运!她的弟弟,当然也就是我的哥哥,只比我大四岁,阿玛额娘从小就给他锦衣玉食、读最好的私塾、买捐官儿、琢磨着娶大户人家的闺秀让他享有老丈人的助力,而我和姐姐什么都没有。我小时候以为我能一直和我姐姐相依为命地过下去,再不济就算要嫁人,我们嫁得近一点时常能走动也好啊!你知道她后来得知可以在宫中自梳当嬷嬷有多高兴?我们分明已经约好了待我也被选入宫就像儿时约定的那般相伴到老,可这一切莫名其妙就毁了!全毁了!她那时二十六了,不声不响在你那里当差,在内务府的忽略下幸运地躲过了清退,结果偏偏你出了事,宫女全要遣去别处,无论她怎么恳求,内务府的人都以她年岁过大又没伺候过几年主子的理由一定要撵走她,她就这么心如死灰地上了出宫的骡子车,不出半月,她就被配给了一个酗酒的五旬老头。呵,老头磋磨死过一任妻子,打死过至少两个婢妾,我姐姐熬了三年,彻底解脱了。当然,你可以轻飘飘说这一点不怨你,是啊,这怎么怨得了你这般金尊玉贵的娇主子,禁足禁上十多年,出来还是水灵灵红润润的。但这毕竟是我姐姐活生生的一条命!我心里恨啊,我恨得想死,还想让你以命抵命!我棋差一招败了,但我不怕,我今年也二十五了,不是被遣回家被迫嫁一个和那老头相差不大的男人步我姐的后尘,就是只能咬牙自尽在景仁宫里叫大家都别想好看。那你说我何不放手一搏呢?搏也是死,不搏也是死,弄不死你我好歹也恶心了你最后一回啊!”

慈文那一言像是彻底触碰到了珀姐内心最深的伤疤,她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嗓音似凄厉哀绝的夜枭,喉咙里溢出几朵红白相间的血沫,浑身上下的伤处也因她无章法的挣动而迸裂了不少,身躯在地上所有拖带着挪行到的地方尽是她留下的血痕甚至皮肉。

许是因珀姐的狂太过突然,又许是因皇上仅冷冷地瞟视她而没有出言喝止,在场众人竟无一不肃然怔目、缄默不言。殿外是呼啸的朔风,殿内是女人绝望的哭嚎,错杂交织着近乎成了一场诡谲怪诞?的乌盆记。

一夜之间其实他臆想了无数种不同嫔妃、公主欲暗害慈文并栽赃给皇后的可能,可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会是这般蓄意的寻仇报复。他震惊地抬望着,也不知望向的是垂死挣扎的珀姐还是面色如槁木死灰的慈文。至于嬿婉的情容,他已不敢去细看了,他只知她的眼角沁出了大颗的珠泪,身子觳觫得似被薰笼中朔风拂起的一袅孤烟。

理智告诉他,慈文既是这般表现,那么珀姐的说辞确实未必假,但情感上他再也抵抗不住了,狂悖而暴怒的气血一股一股地冲涌而上,眼前仿佛洇染了一大片赤烈的红色,这一切都驱使着他恨不能扑上前去捶砸珀姐的头并将其大卸八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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