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九十一章
“别打岔,我一有什么想问你的事儿,你就黏滑得跟条泥鳅似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不喜欢与你夫人交谈呢。”她挑起指头戳了戳进忠的胸口,直接反将一军。
“臣可乐意与夫人交谈了,嬿婉可别冤枉了臣呐。”他眨着一双狡黠的眼,拣了桩既有趣味也不涉及她前世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她道“臣除了梦见污秽不堪的东西外,也就梦着些自己在另一座紫禁城的零星片段了。与上回臣与嬿婉说过的差不多,臣在那里仍是副总管,有一位猪倌似的大总管对皇上管天管地管头管脚,稍有不顺其意者,就大肆对下至嫔妃上至皇帝各种吹胡子瞪眼,比之上回臣与嬿婉分说时更甚了几分。而其中最令臣记忆犹新的,还是有一夜猪倌嫌侍寝的妃子过于聒噪,遂以棉花堵耳,然而不久后阖宫上下皆绘声绘色地流传起了这名嫔妃侍寝时如何捏皇上的鼻子。偏生皇上还敢怒不敢言,一句惩戒都没有,反而越夹着尾巴在猪倌跟前洗心革面好好做人。臣生恨自己不够恶俗,否则就干脆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架势四处散布真实的谣言,告知众人猪倌在等候皇上出帐帘时如何面色阴郁、咬牙切齿、恨不得冲进屋将皇上从妃子身上拔拽出来,迫于无奈下才只得悻悻地自塞耳朵了。”
“我…我真是受不了了…”这还是个带了些情色意味的笑话,亏进忠面不改色心不跳地与她倾诉的。她埋红着面孔笑个不停,好不容易才擦着眼角溢出的笑泪深呼吸着问他“大总管既是这样的人,你为何不趁他病要他命?以你的聪明才智,随便拣个机会构陷他一下,都够他轻则品阶一撸到底重则头颈分离了。而且你也能由此坐上大总管的位子,一享现实里享不到的福,何乐而不为呢?”
“因为在御前当大总管未必是享福,而且臣的确也志不在此。”他果然还是坚持着这一观点,容色平和而略带笑意,全无一丝一毫刻意哄骗她或是郁郁不得志之感。
“前世最初的臣是个野心勃勃、沽名钓誉、为往上爬不择手段的杂碎,自入宫后最大的梦想就是当上紫禁城众宫监中当之无愧的第一人。但后来就不一样了,臣经历了许许多多原以为一辈子都不可能经历的大起大落,也由此逐渐改变了想法,转而觉得人生只是一场单程无返的体验,倒不如在有限的岁月里做一个躲在暗处恣意窥视他人喜怒哀乐的看客。所以无论是现实还是梦境,臣都极爱缩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麻木不仁地讥笑嘲讽他人,在保证自己衣食丰足的条件下尽可能地避开纷争,以免自己不小心卷入甚至获罪。总管的位子离帝王太近,日常要负责的正经事太多太杂,不能给臣余下多少空闲时光,臣既做不来这份苦差也真心不想去做。御前带班及以下处处皆有受限,容易被官阶更大的宫人刁难,臣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半点也忍不得,怕是要连连阴狠反击日日不得安宁。而若不在养心殿任职,各座宫室多半都有嫔妃居住,臣最不愿接触她们,自然一刻也待不下去,光顾着想逃了。除此以外,御膳房当差要与锅炉食材烟火气打交道,内务府当差就要与骚臭的大彘混在一块儿,其他地方也各有各的不足,臣不想再胡乱尝试。所以副总管本就是臣最梦寐以求也最不想挪位的官职,臣不管去哪座紫禁城都是一样的想法。”不知不觉,他就与嬿婉絮絮地说了这么多。
不过,即便这样,他还是意犹未尽。正打算再度细言时,正温柔注视着他的嬿婉忽而开口道“现实里确实是你说的这样难两全,但若是梦…亦或是说咱们同样认为是前世的那片虚影里,你当真做了穿红蟒袍的御前大总管,理论上来说多半也是能应对的。而且还能好好戏耍那位在猪倌手下甘当缩头老王八的皇上,想必是段挺有意思的经历,我觉着你可能会乐此不疲才是。再不济,你也可以赶紧促使自己醒过来呀,这样就不会被逮住了,反正下回再入梦又是全新的一日。”
从她这只言片语中,他先窥得的便是她自己的梦境大抵也是她所述的这种形式,只要及时醒来便不会对她的精神造成太严重的伤害。他暗自松了一口气,正欲顺着她的意思含笑应下时,她咂摸出了一处他含糊其辞的细节,连声追问“对了,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改变了你的追求?我真挺想知道的,进忠啊进忠,你还是别瞒了,快告诉我吧。”
在嬿婉的视角下,前世与今生只是交错在昼夜和虚实间模糊不清的两个维度而已。她心中隐隐升腾起了一个似是而非、但兴许可以说得通的念头——不是幻梦中的自己、便是现实中的自己在潜移默化间给进忠带来了深重的影响。他虽未必承认,但实际就是因自己的存在才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他一怔,似在为是否该说出实话而暗怀踌躇。于是,她越笃定了自己的判断,心间泛起一阵略显酸楚的清愁,含混不清地低语道“若不是有我存在的这份缘故的话,你所行的有没有可能更该是另一条道路…”
他知道嬿婉没有更深层的意思,她应该也不会举一反三地直接认定自己是出于无论如何也想尽自己所能设法见她一面、知晓她今生过得好不好的缘由才入宫的。至多不过是联想到他因有了这份不能宣之于众的感情,才有了顾虑,才为求稳妥而激流勇退地放弃了原本可势在必得地收入囊中的总管之位。
但她这一言又巧妙地合上了他近日以来数次梦回的前世,让他不得不遐想了许多许多尘封的往昔。
分毫不差,他正是在确认了没有她这份牵挂的情况下,才敢在梦里终日以极尽的挑衅示人,当个斗鸡走犬过一生的五陵轻薄儿。这既是泄愤,也是为如今再想几乎恍若不实的悲惨前世稍微寻得一点令他振奋的补偿,或许还有几分轻舟已过万重山后对仍陷在泥淖中不得脱身的仇人们的嘲讽。
可如若自己夜间坠落于有嬿婉存在的幻梦中,那就绝不会是这般听之任之的轻狂态度了。毕竟哪怕是梦,他也做不到旁观。
只是这一切都不便与她言说,他恳切地颔,在嬿婉愈来愈惊讶的目光中换作另一个角度剖白自身道“是,还是嬿婉的存在让臣有了彻底认清自己的内心、自己的处境乃至臣在上位者眼中究竟是个什么玩意的一个契机。臣前世本以为自己毕生的追求会是钱财名利,可如今再想来,那仅是臣身为底层太监被磋磨得暗无天日时扭曲了心性竭力捞住的一根救命稻草。有了这根稻草的牵引,臣才有动力卯足了劲扯开旁人直往天子脚下爬,并憧憬自己在多年后的将来穿上那袭红袍,受天子以外几乎所有人一句‘进忠公公’的尊称。而在与嬿婉两世的相处间,臣终于明白了自己自始至终都不是最热衷于名位之尊束帛之币的人,只是一片荒芜寂寥的瘠土需要有人去掘和深耕才能开出酿红酝绿的繁花。臣不否认自己本质仍是爱好敛财专权的势利者,但与其相比,臣还是更想看着自己心爱的人拥有最富丽堂皇的人生,而如果她肯让臣常伴在她身边就纯粹是意外的欢喜了。”
她静默不语,但轻颤的羽睫和微红的眼眶都揭示着她再度认真地思索起了他无一虚言的陈述。
“至于可能让嬿婉很讶异、无语,甚至想揍臣的这一点,臣也不想瞒着。”其实此刻他正欲出口的才是对于方才那句所谓“上位者眼中什么玩意”的解释,他莞尔一笑,像前世那般以指尖轻轻摩挲了须臾嬿婉的面颊。见她有破涕为笑的趋势,还反手去打自己,这才不慌不忙道“臣上辈子可全然不是现在嬿婉眼中的形象,臣不仅不通文墨、淫邪低俗,还最精通于曲意逢迎、媚上欺下,差不多大众心目中最为人所不齿的奸宦什么样儿,臣就什么样儿,且都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然而,臣唯有一项特质是与今生极为类似的——臣在明面上对皇上十分恭敬,可以说是事事讨好顺从,绝无任何顶嘴怠慢的几率,即便他不是臣的老岳父。”
如他所料,嬿婉一闻他故意阴阳怪调的“老岳父”仨字就开始窃笑,他佯装不耐道“嬿婉,你重点偏了,这老不老岳不岳父可不是臣纠结的东西呐。”
“我怎不知道呢?你接着说。”嬿婉怨恼地咬唇,顺手一捏他的脸颊。
“但臣的恭顺忍让和小心敬奉没有得到一丝好报,反而还不如真正骑在他龙头上作威作福的猪倌,这是最让臣寒心彻骨、以致促使臣反思过后坚决不会再给任何帝王半点由衷崇敬的因由。臣本性恶劣是真的,可下至训导过臣的大公公们,上至从前、后来两个总管也都不是什么好货,臣可谓掉在了另一种意义上的粪坑里。其他宫监是过眼云烟,臣也就不多说了,光论那俩一脉相承的总管,臣如今越想越是既莫名其妙又义愤填膺。一个坏在面上,一个面上心里都污糟透了还标榜正气凛然,分明都与臣一样时不时欺辱打压底下的小太监,一样觊觎宫闱女眷,一样为偏袒的一宫探听消息,但臣无论如何都在皇上和绝大多数主子跟前恪尽了身为奴才的一切本分,既从未无礼也从未将针对摆在脸面上。可以说臣再差也差不过那位猪倌,臣再有罪也罪不至此…”
“是,我相信你说的,如果不完全了解你的为人,就算是在现实里也没有人会觉得你对皇阿玛的阿谀谄媚里暗暗透着的是无比的挑衅和鄙夷。”眼见进忠越说越来了精神,她适时地一巴掌拍在他肩侧给他鼓劲,又补充道“要是稍微了解几分你的为人,那更好了,肯定得以为你是太过老实太过克己奉公或是自内心地尊敬主子。总之横竖都很难有人往别的层面去想,我也相信你前世若没有涉及深仇大恨,在王八跟前绝对没有忍不住试图偷偷挥刀斩他的脖颈拿他下锅的道理。你和作威作福的猪倌到底不是一类人,王八罚你而不罚猪倌纯粹是欺软怕硬呢,猪倌欠你家财兄收拾,至于那王八…怎么办?我额驸似乎不精于庖厨…”
她故作绞尽脑汁的姿态显然是在竭力逗自己笑,他没能屏得住,扬唇轻轻嗤了一声,差点忘了自己要与她如何继续描述。
“嬿婉是懂臣的,”他表现出痛心疾的样子颔,又一撇嘴,打趣般地说道“岂止是罚臣,臣的小命就栽在这上头了。虽说臣的确为无原则地讨好他而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他处死臣臣也无话可说,但一来他从不敢挑猪倌反复犯上的刺儿,属实不公平,二来臣最恨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而偏偏他的所作所为就是这么难登台面。臣都已被他命人处死,他忽有一日把查案的姑姑唤过来了解情况,还说动手杀臣的人下手太狠,由此满面流露出厌弃的神色,简直是普天之下他最无辜行刑人最阴毒一般,臣都惊得不知该作何感想了。当然,他肯定不知自己一壁惺惺作态,臣一壁立在边上汗流浃背黑着面孔匪夷所思地直瞪他。臣以为自己的厚颜无耻算是顶破天了,可没想到还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呢,堂堂君王做到吃相这么难看,至于么?”
这回嬿婉没有再急于捧场,只凝眸怔怔地望着他出神。他有些说不出的歉疚,也有几分被繁复的时光修剪后残留下的释然,胡乱接了一句“臣那时还急于去藏书阁阅览书册,且臣手头确实也无锅无灶无柴火,炖不得鳖汤,就扭头拂袖溜之大吉了,没再管他。”
“我本还想说你怎么能在梦里见着了自己的死期,后来再一思量,若不是前世死了,也到不了这一世与我相见了。”她脑中无端地浮现出自己被冲天的火光、怪诞的经幡甚至倾颓破败的永寿宫剿戮殆尽的场面。也是,自己所见的濒死之境同样也是无穷无尽的,她似乎没有理由去纠缠在他为什么会把他自己的死梦得如此清晰。
“臣都说了臣自个儿前世不是东西了,虽说猪倌更该死,但也不代表臣就不该死了。”他舒眉展目,笑得好似蕴着一拢雪照云光,可见他如此,她只是无由地更难过。
“其实在紫禁城里非自然寿终的大小宫监远比致仕退离出宫的老宦要多数十倍,像臣这样活了四十载,且人生的绝大部分岁月都占据着副总管之位享受小太监敬仰供奉的人已是相当少见,足够够本了。臣觉着自己一个穷苦孩子咬牙进了宫,爬到这份儿上挺赚的,真的。”他错估了她的反应,原以为自己满不在乎的揶揄能引来她顺势而为的责打,可实际上她细碎的泪珠却夺眶而出,沾湿了她翕颤不止的长睫,唇畔竭力挂着的笑容也霎时变得僵硬无比。
见状,他傻了眼,骇得忙不迭劝慰道“不是每一场梦都这么着,臣也梦到过自己没病没灾活到老,还收了一群徒子徒孙敲锣打鼓地欢送臣致仕出宫安享晚年。”
她把眶中的泪使劲一抹,一巴掌扇在他面孔上,怒斥道“油嘴滑舌,他们给你出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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