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又不说话了。每次她不想继续话题,就会开始沉默。她不是会用尖锐语言去刺伤别人的人,即使再难过,再生气,也不会。长这么大,她遇到的几乎都是好人。即使不那么好的人,对着她,也是愿意不自觉地变好一些的。或早或晚。所以,没有人教她恨。她也不想去恨。她看不到,祁洛的眸子里已经沉淀了化不开的、漆黑浓稠的暗色。他缓声问:“他从你那里拿了多少钱,我叫他吐出来给你,好不好?”“不是钱。不仅仅是钱。”林星闷声道。“……”祁洛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理智发出碎裂的声音,熟悉的失控感隐隐涌现,又被他咬牙压下。口腔里隐有铁锈味。他不敢问下去了。等走进家门后,他轻轻将女孩放下,不等她站稳,就突然俯身将她拥入怀中。林星后背贴着墙壁,茫然地眨了眨眼,下巴被迫搁在他肩上,刚刚还稳稳地背着她的男人,现在弓着身子,弯腰抱紧她,身子抖得厉害,比她刚刚抖得还厉害。她刚想让他放手,就感觉脖颈处砸落很烫的液体。水滴顺着颈线滑落,慢慢变凉。男人哭得无声无息。也不敢叫她看见。“祁洛?”她有些被吓到了,抬手想推他,但最终还是在他胳膊上拍了拍,“怎么了?”祁洛清晰地感受着曾经严重到躯体化的胃绞痛卷土重来,一边想着,他现在可能需要一个心理医生,一边又在想,要怎么在现在这种处境之下对院长出手。疼痛尖锐地干扰着他的思考,他想嘶吼,想抗争,又想就此倒下。林星能感受到他的悲伤和痛苦,但她好像没有过去那么在意了。见推不动他,便缓缓放下了手,没有去拥抱他,也没有安慰他。只是等他自己冷静下来。过了许久,祁洛在她耳边颤声问:“他碰你了,是不是?”林星张了张嘴,满脸茫然:“什么意思?”她前十八年的人生,都被祁洛小心呵护,对男女之事,甚至是隐晦些的表达都懵懵懂懂。后来,又挣扎着在贫民窟这种地狱副本生存,更是没有心思想这些。所以——“你是问,碰哪里?”林星真心实意地发问。祁洛缓缓退开一些,看着她的眼神晦涩不明,眼中猩红隔着薄薄一层泪光,于无声中透出一股惊心动魄的狠绝。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声线才开口:“算了。我不问了。”说着,转身出门。“等等!你要去哪里!不要做坏事!”林星连忙拉住他衣角。祁洛脚步顿住,背对着她,忽然问:“如果我做了坏事,你会怎么样?”林星不知该怎么对付他,只好用他最在意的事情来拿捏他:“我……我再也不会喜欢你。”“嗯。那还好,没有比现在更糟。”林星哑口无言,看着他跨出门槛。但只见他走出几步,却是回身,屈膝,端端正正地跪在了门口的泥泞水坑里。“你……”她心脏猛地一跳。“但我想了想。”祁洛跪着,额头已经因为胃痛渗出冷汗,露出个苍白虚弱的笑,“事情的优先级不是这么排的。现在让你不要难过比较重要。”“你就算跪一天一夜,我也不会感到开心的!”“嗯。我知道。”祁洛抬起头,包裹膝盖的布料已经湿透,湿气渗进骨缝,“林星,我只是在惩罚自己。我知道跪再久也没有用,我知道说再多次对不起也没有用,我知道再拥抱你多少次,都没有用,你不会再爱我,我们回不去了。我知道,我接受。”他平静地说着这一切,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在水坑里溅出一滴不起眼的水花,水面荡漾一瞬,随后恢复如初。一如林星无波无澜的表情。她缓缓开口:“祁洛。你不要这样。”她没有说更难听的话。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祁洛的脊背却像是不堪重负一样,弯了下去。林星,要怎样你才肯重新爱我?我曾经以为永不会消逝的、无畏炽热的爱,被我弄丢去了哪里?他宁可林星打他,骂他,像他对待她那样,无视他,践踏他的真心,在众人面前羞辱他。可他知道,林星永远不会这样做。她不会用伤害别人的方式,去弥补别人对自己的伤害。也正因为她是这样的性子,他才……无从下手。像是走进了死胡同。祁洛缓缓躬身,伏在雨后泥泞的地面上,肩膀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