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劝谏的奏疏雪片般飞来，无一例外地被留中不发，或者被高德禄妥善处理。永徽三年秋，在数千精锐禁军和内行厂番子的重重护卫下，永徽女帝的庞大銮驾，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威仪与压迫感，浩浩荡荡地驶离了死气沉沉的京师，踏上了通往江南的官道。沿途所经之处，地方官员无不战战兢兢，竭尽全力搜刮民脂民膏以供奉天颜，唯恐成为下一个被内行厂盯上的目标。道路两旁，被驱赶前来恭迎圣驾的百姓，麻木地跪伏在尘埃里，眼神空洞，如同失去灵魂的木偶。恶名，随着銮驾的行进，如同瘟疫般沿途播撒。而銮驾的最终目标之一——抚远县令陈稷，此刻正站在他那简陋破旧的县衙前，望着北方官道上隐约可见的、代表着至高皇权与无边恐怖的烟尘，清瘦的脸上没有惶恐，没有谄媚，只有一片深沉的凝重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决然。他知道，决定他命运，乃至这个千疮百孔王朝命运的时刻，即将到来。而他面对的，是那个以铁血和恶名铸就帝位的…永徽女帝。抚远微光（上）永徽女帝的南巡銮驾，如同一头披着锦绣的饕餮巨兽，缓慢而沉重地行进在通往江南的官道上。数千禁军盔甲鲜明，刀枪如林，拱卫着中心那辆庞大奢华的龙辇。内行厂的番子们则如同跗骨之蛆，散布在队伍前后左右，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道路两旁被驱赶跪伏的百姓，任何一丝异动都可能招致冰冷的锁链和皮鞭。沿途州县，早已被这天威吓得魂飞魄散。地方官员倾尽府库，强征民夫，修葺道路，搭建行宫——哪怕只是临时歇脚的华丽帐篷，搜罗奇珍异味……只求能在这位以酷烈闻名的女帝面前，博得一丝喘息之机，免于成为高德禄诏狱中的下一个冤魂。官道两旁，被驱赶来的百姓跪在泥泞里，衣衫褴褛，面如菜色，眼神空洞麻木，唯有在龙辇经过时，才在衙役的呵斥下发出参差不齐、带着恐惧颤音的“万岁”声，如同垂死者的呻吟。恶政的具象化，随着车轮的滚动，深深烙印在沿途的土地和人心之上。赵归晚端坐于龙辇之内，厚重的帘幕隔绝了外界的景象和声音，只留下车轮碾压路面的单调声响和护卫甲胄碰撞的铿锵。她闭目养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外面的一切喧嚣、苦难、诅咒都与她无关。高德禄侍立在外，隔着帘幕低声汇报着沿途官员的孝敬和地方上的异动，他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带着阴冷的满足。“陛下，前面就是抚远县界了。”高德禄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龙辇内，赵归晚缓缓睁开眼。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微光。抚远…陈稷…那个在密报中被描绘成“收买民心”、“妄议君上”的寒门县令。“知道了。”她的声音透过帘幕传出，平淡无波，“按计划行进。朕要看看，这个民心所向的抚远，究竟是何等模样。”抚远县界碑，在深秋的寒风中显得格外孤寂。没有彩棚，没有香案，更没有鼓乐喧天。只有县令陈稷，身着洗得发白的七品官袍，带着县丞、主簿等寥寥几名属吏，以及十几个穿着破旧皂衣的衙役，肃立在官道旁。他们身后，是自发聚集而来的数百名百姓，男女老少皆有，同样衣衫破旧，面有菜色，但眼神却与别处不同，少了麻木，多了几分紧张、好奇，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当那象征着无上皇权与无边恐怖的庞大銮驾队伍出现在视野尽头时，抚远县的迎接队伍中不可避免地出现了骚动和恐惧的吸气声。禁军的肃杀之气，内行厂番子阴鸷的目光，都如同实质的寒冰，压得人喘不过气。陈稷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悸动，整理了一下衣冠，率先撩袍跪倒在地，声音清朗，带着一种刻意的、不卑不亢的平稳：“臣，抚远县令陈稷，率阖县僚属及百姓，恭迎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他身后的属吏、衙役、百姓，也纷纷跟着跪倒，山呼万岁。声音虽不齐整洪亮，却透着一股有别于他处的、沉甸甸的实在。龙辇在陈稷面前数丈处停下。厚重的帘幕被内侍缓缓掀开。永徽女帝赵归晚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中。玄底金绣的常服，衬得她肌肤胜雪，墨发如云，一张脸绝美却冰冷得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她的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探针，缓缓扫过跪伏在地的众人，最后，精准地落在了为首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上——陈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