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o33年8月8日，立秋。
北京协和医院运动医学中心康复楼的清晨比门诊楼安静许多，虽然有淡淡的薄荷味道增添一丝新奇的味道，但消毒水和酒精的味道才是康复楼的主调。走廊里只有康复器械运转的轻微声响和医护人员轻柔的脚步声。
早上七点四十分，林瞿牧坐在轮椅上，由陈芋汐推着，准时出现在骨科康复室门口。
距离他出院已经过去了九天。这九天里，他严格遵守医嘱，除了隔着纱布轻柔地揉揉左腿，其余时间几乎都在静养。左腿的石膏像一个沉重的枷锁，束缚了他二十三天，也让他对今天的拆石膏充满了期待，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别紧张，张主任说恢复得很好，拆石膏很快的。”
陈芋汐俯下身，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传来温暖的触感。拆除石膏后，这条腿会是什么样子，林瞿牧似乎有些不敢看，又很好奇会是什么样的。
（作者本人经历过两次左臂拆除石膏，都很简单，拆掉纱布就可以了。不过说实话，两次看的左臂布满了颊颊，这是作者老家方言，北方朋友熟悉的话就是皴）
林瞿牧抬头看了她一眼，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不紧张，就是有点不习惯。”
话音刚落，康复师王磊拿着病历本走了过来“林老师，陈指导，准备好了吗？张主任已经在治疗室等着了。”
“准备好了。”林瞿牧点了点头。
陈芋汐推着轮椅，跟着王磊走进了最里面的独立治疗室。张正华主任已经穿戴好白大褂和手套，治疗台上放着石膏锯、医用剪刀、纱布等工具。
“来了，坐这边。”张正华指了指治疗台，语气平和，“别担心，拆石膏一点都不疼，就是石膏锯的声音有点吵，忍一下就好。”
陈芋汐小心翼翼地扶着林瞿牧坐到治疗台上，将他的左腿轻轻放在支架上。张正华戴上护目镜，拿起石膏锯，按下开关。刺耳的“嗡嗡”声瞬间在狭小的治疗室里响起，白色的石膏粉末随着锯片的转动纷纷扬扬地落下。
林瞿牧微微攥紧了拳头，目光紧紧盯着自己的左腿。石膏锯沿着石膏缓慢移动，锋利的锯片切开坚硬的石膏，却不会伤到皮肤。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随着“咔嚓”一声轻响，包裹了他二十三天的石膏终于被分成两半，缓缓脱落。
当左腿完全暴露在空气中的那一刻，林瞿牧的呼吸微微一滞。
原本结实匀称的左腿，因为长时间的固定和缺乏运动，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废用性萎缩。大腿围度比右腿细了整整三厘米，小腿肌肉松弛，皮肤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膝盖和脚踝处还有淡淡的淤青和手术疤痕。整条腿看起来纤细又脆弱，和他记忆中那个能爆出雷霆力量的左腿判若两人。
陈芋汐看着他的腿，心疼得眼眶微微红，却强忍着没有说话，只是悄悄握紧了他的手。
张正华没有说话，只是仔细检查着他的伤口愈合情况，轻轻按压着膝盖、脚踝和小腿的各个部位“有没有疼痛感？”
“没有，只有一点酸胀。”林瞿牧摇了摇头。
“很好，伤口愈合得非常完美，没有出现感染和粘连。”张正华点了点头，拿起记号笔，在他的腿上标记出几个肌肉点位，“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康复阶段了。今天是第一次系统训练，强度不会太大，但必须严格按照我的要求来，不能偷懒，也不能自作主张降低强度。”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格外严肃“我必须提前跟你说清楚，髌骨骨折合并跟腱损伤的康复，是一个漫长且痛苦的过程。前三个月是黄金恢复期，错过了这个时间，肌肉萎缩和关节僵硬就会变成不可逆的损伤。你是顶级运动员，对自己的要求高，我对你的要求只会更高。如果做不到，现在就可以告诉我，我们直接制定退役后的康复方案。”
“我能做到。”林瞿牧毫不犹豫地说道，眼神坚定。
“好，那我们开始。”张正华点了点头，对王磊示意，“先从关节活动度训练开始。”
康复室的训练区，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崭新的康复器械上。林瞿牧坐在康复凳上，左腿自然下垂，王磊站在他的对面，手里拿着一个量角器。
“第一个动作，踝关节主动屈伸。”王磊的声音清晰而沉稳，“慢慢勾起脚尖，到最大角度保持三秒，然后慢慢放下，再用力绷直脚尖，保持三秒。一组二十次，做三组。注意动作要慢，用肌肉控制，不要借助惯性。”
林瞿牧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开始尝试勾起脚尖。可就在脚尖抬起的瞬间，脚踝处传来一阵紧绷的酸痛，像是有一根生锈的弹簧被强行拉开。他的动作顿了一下，脚尖只抬起了不到十五度，就再也无法继续向上。
“放松，不要用力过猛。”王磊及时提醒，“慢慢来，感受肌肉的拉伸感，不要追求角度，动作标准最重要。”
林瞿牧咬了咬牙，放缓度，一点点地勾起脚尖。每移动一毫米，都伴随着清晰的酸胀感。二十次动作做完，他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冷汗，脚踝处的酸痛感愈明显。
“很好，休息三十秒，继续第二组。”
三组动作做完，林瞿牧的脚踝已经有些热，活动度比刚开始好了一些，但依旧远不如右腿。
“接下来是股四头肌等长收缩训练。”王磊拿过一个枕头，垫在他的膝盖下面，“膝盖用力向下压枕头，感受大腿前侧肌肉的收缩，保持五秒，然后放松两秒。一组三十次，做四组。这个动作是为了激活萎缩的股四头肌，防止肌肉进一步流失，是所有康复训练的基础。”
林瞿牧按照要求，用力向下压枕头。可他很快现，自己的大脑明明出了收缩的指令，左腿的肌肉却像是失去了响应一样，只能产生微弱的收缩力。原本对他来说易如反掌的动作，现在却变得异常艰难。三十次动作做完，他的大腿肌肉已经开始微微抖。
“别着急，这是正常现象。”王磊看出了他的挫败，轻声安慰道，“二十三天没有力，肌肉已经产生了记忆性休眠，需要慢慢激活。你的控制能力已经很好了，很多运动员第一次做这个动作，连基本的收缩都做不到。”
林瞿牧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调整呼吸，开始了第二组。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条曾经无比熟悉的左腿，现在变得陌生又不听话。每一个简单的动作，都需要他集中全部的注意力去控制。
四组等长收缩训练结束，林瞿牧的大腿已经酸得几乎抬不起来。他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陈芋汐立刻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温水，用毛巾轻轻擦拭着他脸上的汗水。
“累了吧？”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水一样。
“还好。”林瞿牧喝了一口水，摇了摇头。他不想承认自己的疲惫，更不想承认自己的脆弱。作为曾经能连续打满三局高强度比赛的世界第一，现在连这点基础训练都觉得吃力，这种巨大的落差，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休息五分钟，我们进行下一个动作，直腿抬高训练。”王磊的声音再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