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桁跟你说的?”
“没,”衡月道,“小川跟我说的,他俩是朋友。”
提到顾川,顾行舟稍微敛去嘴角习惯性带着的笑意,他虚望着杯底两片泡开的茶叶,如实道:“是说了点重话,刺了刺小孩的自尊心。”
他提了下嘴角,自嘲般道:“然后又被小孩两三句话刺了回来。”
衡月闻言看向顾行舟,护短护得理所当然:“你欺负他干什么?”
顾行舟想起当时自己被林桁两句话堵得失言的样子就觉得好笑,他摇了摇头,无奈道:“怎么就是我欺负他了!你家的小孩,嘴有多利你不知道吗?”
林桁在衡月面前从来都是乖乖仔,素日里面对她时最多的姿态也不过是安静又乖巧地垂眼看着她。有时候衡月逗狠了,他说话都支吾,和顾行舟口中描述的林桁仿佛是两个人。
衡月脑海里浮现出林桁的模样,不自觉勾了下嘴角,她唇边抿出抹浅笑:“没有,他很懂事。”
好哄也就算了。懂事,没有多少人会这么形容自己的男朋友,倒像是在形容一只叫人省心的宠物。
可顾行舟看着衡月脸上的笑意,却不觉得她是在说什么宠物,她的神色很认真,眉眼舒展,春风拂面般温和。
顾行舟平静道:“你很喜欢他。”
衡月坦然承认:“嗯。”
窗外,天空如同年代久远的相片渐渐褪去亮色,地面上的霓虹灯接连亮起,徐徐唤醒整座昏沉的城市。
顾行舟从衡月身上收回视线,从烟盒里取出了支烟。他把烟盒递给衡月,衡月抬了下手:“戒了。”
顾行舟本来已经掏出了打火机,闻言又放下了,他把烟盒放回桌上,手里那支烟也没点燃,只夹在指尖。
过了会儿,他缓缓道:“我刚到顾家的时候,没心没肺又冷血,觉得我是顾廷的儿子,那住进顾家也是理所应当,甚至有些怨愤顾廷这么多年来的不管不问,为此和顾川闹过不少矛盾。那时候小,又正处叛逆期,后来读书明理,才逐渐明白过来我和我妈究竟是以什么身份进的顾家。”
顾行舟提起的已经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陈年旧事,可他的语气却仍不轻松。
“因为我母亲是第三者,所以我这辈子在顾川面前都抬不起头,并不是说我这个人有多高尚明理,只是事实如此,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南月,我的确喜欢你。”顾行舟放轻了语气,那双总是多情含笑的眼睛在会议室明亮的灯光下显得分外宁静,“为此争取过,甚至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去找林桁的碴……”
他顿了顿,道:“但我做不了第三者。”
“顾川看不起我,我只能以兄长的身份尽力弥补他,”顾行舟看向衡月,“但我和你这么多年的朋友,我不想在你面前也抬不起头。”
顾行舟和衡月是典型的商业联姻,两家长辈订下婚约时,二人甚至对此毫不知情。
顾行舟自小跟随母亲生活在外,十几岁才被接回顾家。或许是觉得亏欠了顾行舟母子,顾廷十分重视顾行舟。
他需要一个盛大的场合让顾行舟正大光明地站在众人面前,而衡家同时也希望能与顾家在商业上合作共赢,所以衡月和顾行舟两人的想法其实并无人关心。
婚约是两家联合的纽带,两人最后是否结婚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婚约在当时挥的效用。
婚约订下时,顾行舟还很年轻,对于顾廷做出的决定,他并无拒绝的权利。衡月性子一贯淡漠,明明是关乎自身人生大事的婚约,她却不以为意,仿佛即使明日就要她同顾行舟成婚也无所谓。
但衡月长大一些后,不知何时学会了阳奉阴违。在成年后的某天,她突然私下向顾行舟提出了解除婚约的请求。
或者说“通知”更为准确。
那是个像今日一样平常静谧的傍晚,顾行舟听衡月说完,静静望着她良久,仿佛要从她那双平静的眼眸望入她的内心深处。但她实在太静了,像一团沉寂的风,没有任何起伏波动。最后,顾行舟点了下头,沉声应她:“好。”
他甚至一个字都没多问,就这么答应了她。
顾行舟和顾川不同,他出生时虽然名不正言不顺,长大后却养成了一身君子作风。对于衡月贸然提出的请求,他并未恼羞成怒,反而尊重她的决定,并且配合她继续在外扮演着未婚夫的角色。
两人约定互不干涉对方的感情生活,只等时机合适,再向家中长辈表态。
再后来,顾行舟和后来的妻子黎曼在一起,他远赴国外,这场完美实现了商业价值的婚约也终于迎来了它的结局。
相识十年,数年未婚夫妻,顾行舟曾占据了衡月身边最重要的位置,但这么多年来,这却是衡月第一次听见顾行舟说“喜欢你”。成年人的感情总是出于各种原因而深深压制在理智之下,往往要经过深思熟虑才会说出口。顾行舟是无利不往的商人,他生性比常人更加孤傲,也只会比一般人思虑更多。
此刻,衡月听完他这番真诚的话,一时无言。
她沉默半晌,等到桌上的茶水变得温凉,她才缓缓出声道:“你不会做让我看不起的事。”
她知顾行舟是君子,一如顾行舟知她。她看向他,语气笃定:“你不是那样的人。”
顾行舟笑了笑,这话他曾经也对自己说过。
他不是那样的人。
晚上,大家吃完饭,又转战去了附近的一家kTV唱歌。
老师担心自己在同学们放不开,都已经提前离开,林桁本来没打算去,但宁濉和李言一通软硬兼施,硬拽着把人拉了去。晚上十一点左右,kTV外的马路边,衡月坐在车里等林桁。
街边路灯高耸,灯火通明,学生接连从kTV拥出,五光十色的商牌灯掠过一张张朝气蓬勃的脸,连这条普通的道路都好似因此变得鲜活起来。
此行聚餐的学生足有三四百人,衡月一双眼睛实在有些看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