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时就是这么矛盾。她既依赖沈绛,又害怕让对方察觉到这样的依赖。陆今遥咬唇,决定自己试试。抽纸巾和水杯都放在床头柜,其实不难做到,只是她尚未完全适应眼睛看不见的生活,摸不准方向,明明短短几米的距离硬生生花费了十来分钟。玻璃杯里的水因为动作幅度过大,晃了些出来,洇湿小块衣领。陆今遥没管。她用生疏而又笨拙的动作清理着自己,像初生还不熟悉这个世界的婴儿,从头发丝到嘴唇,擦了又擦,再到口腔内部。做完这一切再回到床上,浑身上下最后一丝精力也消耗干净。脑袋挨到枕头,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狼藉的地面,脏乱的垃圾桶以及掉落的纸团,即便隔着摄像头,沈绛也仿佛闻到垃圾桶里飘出来的呕吐物的气味。其实中途几次,她已经忍不住从椅子上起身,理智迫使她最后又坐了回去。陆今遥早晚要适应的,她得适应。不在这方面吃些苦头,是不会下定决心要战胜心魔,也不会想起从前能眼睛能看见的生活有多好。钻进蜗牛壳里躲着想要浑噩度日的人,不下惊雷震耳,叫不醒。经历过深陷泥潭连挣扎都无力的日子,沈绛最知道,想爬出来,还得是自己有心求生,光靠别人拉不行。她眉头深皱着,神情看起来严肃又凝重。屏幕另一端,参与今晚视频会议的对面律师注意到这一点。还以为沈绛是对现有的合同条款不满意,他们再次开口,说话都客气了许多:“沈律师,你对这条31的调整还有什么意见吗?”女人端起手边的水杯送至唇边,淡淡开口:“没有,下一条。”对面律师:“……嗯,那我们继续。”会议结束时将近十点半,沈绛花了些时间整理好新敲定的合同,发送到委托方邮箱。她抽空打开监控画面看了一眼,次卧床上熟睡的人没什么动静,只是将自己蜷得更紧了些,像是连在梦里都感觉极度不安。那是一种自内而外散出的孤寂感,在渺无边际的暗夜里浮沉,空无所依。抱抱她吧——好突然的念头,没有任何预兆。一闪而过的悸动,就连沈绛自己都有些被惊到。抱抱她?就如多变的梦境,一样让人无所适从。上一秒还在幽冷寂暗的海底,下一秒被人捞出水面,坠入柔软云端。忽上,忽下。有热源,但那不是太阳。陆今遥睡得迷迷糊糊,意识昏沉,花了好一会儿时间,才意识到自己是在被人抱着走。她眼睛看不见,但鼻子却认出沈绛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淡香,几乎是轻松地就将原本房间里那股酸怄味给盖过去。身体腾空的感觉让人觉得不安。陆今遥下意识伸手,勾住女人的肩颈,身体紧绷:“沈绛?”见人醒了,沈绛步伐稍顿。她垂眸,目光在女孩那张睡意朦胧的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温声解释:“房间太脏了,等明天早上阿姨过来收拾,你今晚和我睡。”气味那么大的屋子,即便看不到脏乱,也该闻得到。沈绛自始至终都没管陆今遥,在等她来找自己求助、低头,不想人直接睡死过去了。将人从次卧抱到主卧,沈绛又从衣柜里找出套没穿过的睡衣。当她指尖触到对方衣领时,呼吸骤近,陆今遥仿若受惊的兔子,朝后缩了缩。沈绛这才发觉自己不声不响,很是冒犯。她轻声说:“衣服脏了,得换干净衣服睡觉。”陆今遥迟疑片刻,抬头:“我自己换可以吗?”自然。干净的睡衣被交到陆今遥手里。“我出去接水。”沈绛拿起空水杯,转身离开,留给对方足够的时间与空间。等脚步声远去,陆今遥用手顺着衣物寸寸摸索,她的动作看起来迟缓,但等人回来的时候已经换好衣物。脱下来的脏衣服被随手放在床尾,沈绛将它们一起扔进脏衣篓。紧接着,陆今遥又被牵着来到盥洗台,刷牙、洗脸,里外被帮着收拾得干干净净。复杂难闻的气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嘴清新的牙膏味儿,和淡淡的清香。每开口说一句话,陆今遥都能闻见。她好开心。开心过后,又是隐隐的不安。深夜,沈绛关闭掉头顶的最后一盏灯,人侧着身子缓缓躺下,面朝陆今遥所在的方向:“下次不舒服可以和我说,不要藏着,不喜欢吃的东西可以不吃,不想做的事情,可以不做。”仿佛看透女孩心中所想,沈绛没有提起被弄得脏乱的次卧,只是放低声音在宽慰:“都可以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