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黑色填满的时间,空白且漫长。陆今遥努力适应,想要做到至少基本自理。但事实是,十分困难。乍一下失去视觉,她连走路时的身体平衡都要控制得小心翼翼,独自在家里行走的事情无法一蹴而就。沈绛晚上到家后,阿姨就尽职尽责地开始汇报:“陆小姐今天特别有精神,拉着我陪她熟悉家里的格局布置,整个下午都没闲着。晚上胃口也不错,吃过饭还喝了半碗汤……”“就是情绪不太好。”她面露愁色。沈绛安静听完,一如既往冲阿姨笑着点头:“没事的,我去看看,辛苦赵姨。”很多事情,沈绛没过问,不代表不知道。比如陆今遥今天什么时间,都做了些什么。家里的监控画面,她闲暇时都会点开看。最开始是出于防范,以免陆今遥想不开躲在房间里做出一些极端事情,但眼下又有了新的用处。至少通过对方这一天的行为轨迹沈绛看出来,有人又开始犯犟了。她倾身来到女孩面前,蹲下:“阿姨说你今天在练习区域性活动。”“噗呲”两下,浓郁的药香散满房间。她握着喷雾式药剂,掌心落在陆今遥皙白的小腿上,一下下轻揉。少了脂肪作为缓冲,瓷白的肌肤被磕到碰到,经常是一片青紫,瞧着吓人。没等来陆今遥接话,沈绛慢条斯理,像只在与人闲话家常:“不满意吗?”“是不满意现在的生活状态,还是不满意自己没法做好?”提问精准,有人开始松动。倏尔,头顶传来低声回答:“都有。”沈绛揉按的动作顿住。她盖好手中的喷剂,突然起身,语气没什么起伏变化,却多出几分明显的淡冷疏离:“站起来。”陆今遥似乎被吓住。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动作就已经先大脑一步,听从指挥站起来。她不明白,从来对自己温柔包容的年长者为何忽然像变了个人。她有些慌乱,又觉得委屈生气。沈绛凭什么突然凶她?下一瞬,眼前黑影晃过。陆今遥听见沈绛走远的脚步,最终停在一个固定的方向。对方不带任何情绪地说话声传来,自带冷感:“次卧的房间格局没变动过,你脑海里应该有张图,现在我在门口,你自己走过来找我。”话音落地,站在书桌旁边的人依旧傻愣着,没有任何反应。沈绛抱住肩膀,等了两秒:“能做到吗?陆今遥。”她凝着那道削瘦的人影,眸色深深,“回答我。”陆今遥听见她沉下去的语气,这种被人直呼大名的感觉……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握紧:“可以。”从书桌旁边走到房间门口,需要拐开几个障碍物,其实不算远,难就难在如何辨对方向。而陆今遥今天所有的沮丧和较劲,都来自于这。沈绛作为旁观者,看得透彻。她让陆今遥当着自己的面再来一遍,然后,重蹈覆辙。果不其然,人又走偏了。“错了,这边。”“偏了。”“不对——”沈绛不厌其烦地推翻,又再纠正。科学家曾经做过实验,大部分正常人蒙上双眼去走一条直线,最后都会偏离终点。人呢,越是急切地想要证明,就越无法做到。实际上陆今遥对于方向的辨别能力并不弱,但她总在质疑,推翻,于是被自己困住,原地打转。像绝望的囚鸟,飞不出亲手打造的牢笼。沈绛养过狗,这些年也见过各种各样的实习新人,她知道训狗和驭人其实有相通之处。看似柔弱的陆今遥,内里烈性执拗,她往自己心口压了一团浓烈的火,这团火里藏着对命运怨,对生活的恨,对未来的惧,还有对自己的强烈不满。稍有不慎,压抑的火焰便会将一切吞噬,焚烧干净。包括她自己。这样的人被打垮在地,不是你让着,哄着,就能重新站起来的。你要帮她,就得比她更强硬——将这根弹簧死死压到底。又要适当柔软——触底之后缓缓松手,不至于被骤生的反骨所伤到。这样,她反而会感激。动物如此,人亦如是。陆今遥刚上好药的小腿,又添上了新伤。沈绛别开眼,有意不去看对方一路磕磕碰碰,将漠视进行到底。她催促着:“继续。”五分钟的时间,像是过去了整整一个世纪。陆今遥终于来到既定的终点。她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咬紧牙关,朝前迈出最后两步。陆今遥甚至都已经想好,该怎样回应沈绛的冷言冷语。不是低头服软,也不会摇尾乞怜,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