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隶忙冒雨去看,很快折回:“回公主,齿疾已死。”齿疾,是坑中男奴的名。毛姑抚掌,叹为观止:“快,快将臂伤拉上来。”说完这才好似想到什么,又对妲己笑道:“仙君,我这奴极是勇猛,你不知她打死了我多少男奴。”果然,坑内拉上来一女奴,其身形巍巍,肌肉丰隆,比恶来也不差什么;她周身泥浆遍布,又与汩汩鲜血混合,虽不曾穿衣,却站在那就自有一股劈天裂地的气势,叫人看来只会心生震撼,仿若地母之强悍!此时她俨然已经力竭,在雨中站着也吃力。毛姑眼珠转转,笑问妲己:“仙君,你说,她是胜者吗?”妲己颔首:“此等勇士,叫人敬佩,当得起胜者之名。”忽地,这唤作臂伤的奴隶大声道:“公主!你允诺过奴,只要奴能连打死十五人,就……就叫奴领盂方之军……方才打死齿疾,已是第十五人!”毛姑唇边笑容一僵,眸光骤转阴冷。妲己理了理衣衫,语气悠然:“原来公主还许下过如此诺言。”毛姑冷笑一声,“仙君,看来你还未看透这世间的本质,并不懂何为胜者。”她站起身向外走去,立刻就有奴隶上前来为她撑伞,为她穿上屐。她径直走到臂伤面前,仰头甜甜笑望她:“臂伤,你甚勇,你转身去,我要赏你。”臂伤有些犹疑,但看她笑得如此亲和,仍旧从命。毛姑一使眼色,身边奴早抬起一脚踹去——“小心!”妲己惊呼提醒!臂伤其实也早有防备,却因伤势与体力之故,只躲避了一半,身子晃晃,重新跌落坑中。“啊啊啊——公主!”坑内传来臂伤凄厉地喊叫,“公主,我已杀了十五人,我不曾骗你,公主——!”毛姑这才施施然折回,脱鞋,落座,笑看妲己:“仙君,胜者在何处?我并不曾看到一个。”妲己袖中的手已攥紧,只忍耐而笑:“公主又何必愚她?”“我愚她?”毛姑狞笑,“是她不自量力。我便是允诺了又如何?若我之所言即为金科玉律,那我此时要她死,她也遵从?”她笑着凑近妲己,轻声道:“仙君也看出来了罢,这坑中无胜者;胜者,只会是坑边观赏之人。”妲己点头:“此话在理,但你又怎知,你我不是坑中之人……”她抬手指天,“而坑边之人,又是否正在将你我观赏?”毛姑一怔,旋即哈哈大笑,眼中满是欣赏,抚掌大声道:“妙人!真真是妙人!知己!实乃我知己!仙君,你既如此通透,与我联手可好?”她笑容灿烂凑近,用仅能二人可听到的声音轻声道:“有仙君容貌,有我之仙力,你我二人,可将天下收归囊中!那时,你为西王母,我为东王母,你我分治天下,也做观赏之人,岂不美哉?”妲己知她不过是满嘴浑说,却欣然点头,热络而恳切:“公主如此厚爱,我心中极想同意。只是……联合毕竟需要守诺,公主可否先履行诺言,许那奴应有的奖赏,你我再议后事?”毛姑一怔,语气微妙:“你……很同情贱奴。”“唔,倒说不得是同情……”“你要我对贱奴守诺?”“不过是寻求个安心……”“你可知他们多无耻?!”毛姑厉声打断,抬起手来,展示手臂一条刀疤,“你知这伤从何而来?”曾经,她也无比心善,贱民们崇拜她的华服,想用脏手摸她的衣摆,她也只是心里厌恶,将他们呵斥而已……她声音颤抖:“仙君……我曾有一乳母,她盗窃我的用物给她女治病,被我打死。我好心叫她儿来做活,谁知她儿却怀恨在心,竟藏了石刀要来杀我!仙君,你不懂,他们……同我们不同,他们是蝼蚁、是野兽,心中从无感恩!他们永远不值得你、不值得我同情……”毛姑的目光变得空远,盈上泪花。妲己鼻息一叹,知晓了为何那最健壮的奴唤作「臂伤」。她本想也继续与毛姑斡旋,却已倍感烦躁。这毛姑的言行,固然肤浅,但肤浅也意味着无有下限、不可预测。她或许受过刺激,忽喜忽悲,忽近忽远,又活在自己的世界中,又自有一套逻辑在——简而言之,顺她者昌,逆她者亡。话已然不投机,妲己只是可怜那坑中奴隶,于是曲意最后一次尝试,“我知公主遭遇,实在心疼。我愿与公主联合。但这奴可否赠与我,只当你我联合之礼。”毛姑缓缓坐直身子,目光打量着她绝嫽的面容,莫测而笑,“赠你,当然好……但我有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