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也想得简单,见妲己一身华服,想来是哪个贵女公主无疑。大家闲时同在大学受教,他料想出不了那圈子去。鄂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前扯他,战场上也没这么慌过,额头一层凌凌冷汗。妲己却不紧不慢地抬手,微微将面纱撩起一痕,露出了半面脸,直对上崇应彪惊愕的虎眼:“彪,又见了。”识海中,她又不免放声尖笑!几乎直不起腰来!——只因彪的表情实在有趣,似迎风活吞了只大蝇、正梗在嗓子里蠕动,难说吐出来或咽下去,哪个更恶心。彪的脸涨得极红,一脸凶恶,半晌,他慢慢转头看向鄂顺,语气低沉得像要咬人:“顺,这是怎样一回事。”美人当前,鄂顺焉能露怯?顿时理直气壮了许多:“如你所见,妲己想看集,我陪她来。”“哦?你陪?”崇应彪狞笑,“武庚不在,她就挑上你?顺,我竟不知你如此无耻。”“你——!我怎又无耻?我是怕集上人多,伤到鬼巫!”妲己已放下头纱,甜美声音幽幽自白纱内传出,十分挑衅:“彪,何必呷酸?不管挑上谁,都轮不到你就是了。”崇应彪的帅脸顿时又由红转白,圆滚滚的黑眼睚眦欲裂!这妖女!她怎敢!可他尚还没发作,鄂顺已未雨绸缪、一把薅住了他——与拉住携羽那蠢马也无甚区别——又面露厉色:“彪,今日大集,你要闹不成?”崇应彪怔住了!他确实生气,但实则没打算动手。他崇应彪再孬再混,也不会对武士之外的人动手,可鄂顺却拉他!还下了大力!此时周围的人早就远远躲开了五尺远,但又好奇地看着。洹河附近既有殿宇,也有宗庙,但整体仍然是个大村,贵族们出没不算罕见。眼下这两位武士装扮的公子,就算有不认得的,也在周围人的窃窃私语中知道是谁。崇应彪当下生气倒还是其次,反而先觉伤心:“我闹?好,好,狼心狗肺的,为了这个外人,倒把自小的情谊都抛了!你还是人?!”见他如此,鄂顺反而愧疚,软下声来,“你知我不是此意……”崇应彪没听,一把将衣襟从他手里扯出来,梗着头走了——走过去的时候,还重重撞了鄂顺一下。鼠须一溜烟跟上去,还不忘替主人狠狠剜了妲己一眼!“诶……”鄂顺无奈叹气。他并不知,自己这声叹息,与先前的周伯邑叹息之情十足十相似。妲己望着崇应彪气势汹汹的背影,特意用他能听到的声音气道:“他怎如此浑?”又一脸心疼地问鄂顺,“撞疼你了,是不是?”鄂顺本来郁闷,听她这样问,又实在心中发软,笑着宽慰她:“不疼,是怕你生气。走,前面有热酒,我带你去喝点,暖暖身子。”顺便又贡献了三个时辰。“诶?发生何事?”狐狸不解,“他与彪子争执,如何反而更爱你?”妲己微笑:“这有何难以理解?鄂顺从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花几个夔贝,买一点饴糖,便是心中重我?未必。万事皆足之人,非要与其余雄性相斗,得之不易才会珍惜;何况他还牺牲了与朋友的情谊,付出加倍,怎能不更爱?”狐狸恍然大明白,深觉妲己阴险老辣。当然,妲己也不忘说些好话安抚鄂顺:“顺如此强悍,实在可靠……”“啊,可靠嘛……”鄂顺局促,欣喜。“方才我极怕,幸而有你制住他……”“嘿嘿……彪虽浮躁,但人实则不坏。当然,他确实也非我对手……”如此走了十几米,鄂顺早浑然忘了彪子的落寞凄凉,一腔粉红,迫不及待要为妲己花掉更多夔贝。两人循着酒香来到热酒聚集的摊位,看到衣着干净的摊主正用束矛滤酒,将酒浆倒进陶锅里。滤出来的渣滓里有桃仁、李、枣、还有些妲己不认识的草渣。青女姚小声道:“绿色的草是草木樨,清热解毒,黑色的是大麻子,主要是通便。”5冬天没什么蔬菜吃,大邑子民就靠大麻子润滑肠道。而也唯有富庶之地,才有多余的粮食用来酿酒。那边摊主见她如此装扮不俗,已经热情地要给她舀酒了;鄂顺却抬手拦住,自腰上摘下一个牛肚水囊递去,“灌这里。”摊主一看二人装扮就知是贵族,也知贵族们最讲究,喜欢热闹但又嫌不干净,于是依言灌在水囊里,双手归还。鄂顺这才回到摊边坐席上,递给妲己:“尝尝,这家味道一直不错。”妲己接过来抿了一点。酒中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儿,还甜,于是又多喝了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