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伯邑反而还要劝父亲:“父,看罢,我说甚来着?恶来从不收这些。”周发却知晓父亲意图——自从来到大邑,周昌越发恭谨,连穿衣也极为朴素,对于大邑之内小臣贵族,也竭力投其所好。若有好田猎者,便要赠上犬马;若有喜美人者,便要赠上嫽奴;而譬如清高耇老,各物不爱,他便要亲自登门做低伏之态,聆听教诲、研讨卜术,也可无比投缘。正因为周昌面容和善、态度恭亲,贵族小臣或多或少都要领他些情;再见他薄衣寒衫,是个淳朴敦厚的贫寒样子,只当周原疾苦,许多还要心生怜惜。至于不肯领情的,周昌也有办法——周原总皆需报之天子犬戎动向、防守之变,乃至于各类收成、牛马数量、人口增减……若是无法拉拢的耿直小臣来问询,他会躲避、称病、或胡乱言语,总不叫其顺遂。若是换成与他亲近之臣、譬如胶鬲之流,他便要细细告知,令其可顺利复命。如此也不过两三次,耿直小臣当然会被天子疏远,与他亲和之人也会被拔擢,这原不难。但这些人,终究是些羸弱禽兽。在周昌心中,最想拉拢的,当然还是蜚蠊父子以及东师顼这般的镇国巨兽。此三人执掌百万重兵,是大邑命脉;此三人与他毫无瓜葛,离间来极难。可蜚蠊远在天边,恶来又同师顼一般,皆是千年寒冰,近不得,捂不化,一丝缝儿也不留给人。当夜,周发被仆人请来到父亲舍内,只见鬻子、南宫邰、太颠、散宜生等人也俱在——果然还是为恶来退礼一事。诸人之中,鬻子年龄最长,身份也最为尊贵。其为芈姓,古祖为祝融氏,曾联姻商王亲孙女妣隹,是后来陪嫁天子姑母,才来了周原。大邑年轻贵族虽不知他是哪根葱,但老人多少认得他——周昌在大邑须脉广至、礼仪周全,全是倚仗鬻子。此时周发入内,鬻子看了一眼,也就继续说道:“……故而大邑之内,君伯与各家交好,只叹恶来与师顼这里,一星也撼动不得。”“我听闻,师顼曾为恶来阿衡,无怪两人一般死硬。”南宫邰脸色蜡黄,望之四十如许,开口时十分烦躁:“且不光是恶来,费中也极难撬动,偏他还是天子近臣,从不与我们直接接触。这嬴姓一族,当真麻烦!”闳夭捋着虬髯,沉吟道:“君伯,我倒是听到些传闻,那恶来,似乎对大祭司颇为有意,何不藉此突破……”周发闻言,忽地一动,打断问:“你说甚?”闳夭不解,重复一遍,“我说,恶来既然对大祭司有意,从此突破或许容易。”周发抿唇,脑中一道白闪,心忽地就沉了下来。为何,为何又是喜爱妲己之人?公子顺是,王子禄是,连大亚恶来也是?!那暗里又有多少人如他这般卑微仰视?定然不可计数也……其实,那日垂钓之后,周发以为入了妲己的眼,连着狂喜了几日,连她披过的外袍也舍不得洗……少男怀春,举止总是更为荒诞。听人说揪下花瓣念有无,就能知美人是否有意,他就去揪花瓣,一派虔诚。——只是有时有意,有时无意,搞得他也糊涂。听人说月下求织女星,就能叫美人将人爱喜,他就去星下苦求,鬼鬼祟祟。——可惜白白饮了半宿风,只打了几个喷嚏。求仙不能后,他就中了邪,见到花想她,见到鸟也想她,貌似一派安然,实则病入膏肓。是何症状?夜来双目炯炯,枭子观月,面容酡红,回味与她的点滴。日来两眼灿灿,遛马过街,转来转去,就是想佯装偶遇。也曾看到她进入宗庙一次,遥遥一望,已足以叫心脏抛高,尾骨酸麻。见不到、摸不着,心肺烧灼如枯槁。今日去看出征,才不过略略缓些,又得知求美之人若过江之鲫,个个都强他许多,令他更心受重创——此时心情,与崇应彪昔日的愤懑并无不同。偏父亲不知心中如何谋划,并不去将妲己拉拢,让他连见她一面的机会也无。夜色渐浓,周发早已颓如衰草。满心春意无处释,又何曾听得到众人在谈论甚……散离时,鬻子试图暗示他实在散漫,他却道:“反叛一事本就是父异想天开,我心有日月,无意于此。”鬻子只无奈叹气。而他如此乍喜乍悲,弟弟周旦也要跟着遭罪。先前二人虽也有感应,但极为偶然,多是遭遇危险、或者狂喜,绝无这些时日如此夸张。